把包养两个字说出口
南窗闭店后只剩吧台灯。窗外有车灯偶尔扫过玻璃,又很快灭掉。咖啡渣的气味混着清洁剂,桌面有一道擦不掉的浅痕。沈晚坐我对面,手指绞着吸管包装纸,绞到裂开。她先看了一眼门口,确认店员已经走了,才抬眼:“说吧。别再绕归档。”
我点头:“我想包养你。主契期限写到你本科毕业——到期日就是毕业季,不是拖到别处。按月打钱,额度够你覆盖家里药费和生活,外加你自己的学费结余。你住我别墅也可以,住宿舍也可以,但每周至少三次到岗——到岗的定义包含陪伴、照料,以及性。”
她脸白一下又红上来,呼吸乱了:“您直说得……好脏。”
“脏比骗好。条款听完,听完你要复述,复述过了才准带走纸。第一,月供。第二,禁恋——主契期内你不能交男朋友,不能约炮,不能把身体分给别人。第三,养到本科毕业;到期日结清放人,续不续另谈书面,不纠缠。你现在可以打断,可以骂,可以走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苦:“陈先生,您把人讲得像设备。”
“设备有说明书,人有选择权。”我把打印好的一页大纲推过去,“你讨厌可以走。走了我们两清,南窗工钱照结。若留下来听,我要你听完复述三条——不是签,是确认你耳朵没滤掉脏字。怕到几分?”
她盯着那页纸,眼泪忽然掉下来,掉得很怒:“七……我讨厌。我讨厌自己竟然在算。”道德自我厌恶来得很快。她用手背抹脸抹不干净:“我学护理,天天讲尊重生命。我现在坐在这里听包养,我恶心我自己。”
“恶心很正常。你也可以恶心我。我三十五,有钱,看上你,条件写得清楚,我不清白。”
她问:“那您还说?”
“因为你父亲下周复查。”我声音仍平,“我不是拿这个挟持你,我是提醒你:你已经在算了。算完如果答案是不,我就停。停了南窗照开,归档照做,伞的事当没发生。”
她哭得肩抖,却把纸拉近了些。月供数字印在第一行,她看着嘴唇发抖:“这么多……您不怕我拿了就跑?”
“跑也行,法律上这不是借贷。但我赌你跑不了太远——不是我锁你,是你的性格。你拒伞,收工钱,问清楚,你不是吃完就砸碗的人。”
她抬眼,眼眶红:“禁恋……很侮辱。”
“是排他。侮辱感来自你把感情神圣化。我尊重感情,所以不让你同时谈恋爱又收我的钱。你若遇到真爱提前终止,我结清当月,不索赔。听清:终止权在你,索赔权我不留。”
她吸气:“到岗……每周三次……包含性。您能不能说慢一点。我听见‘性’就耳鸣。”
“可以说慢。”我把声音放得更平,“陪伴:人在场,说话,吃饭,睡觉可以不碰。照料:你身体不舒服要报,我安排看诊或休息。性:自愿和安全前提下发生;你喊停我停。三条拆开,你哪条最堵?”
她沉默很久:“……禁恋。和性。两条都堵。堵完我还在算药费。”
“那就复述。月供、禁恋、主契期限。漏一条,今晚到此,你回去再想。”
她吸气,声音发哑:“月供按数打,药费可直付。禁恋,不能交男朋友,不能把身体分给别人。主契到本科毕业,到期日结清。三条……我背下来了。背完更像把自己卖掉。”
“背得出,才有资格明天谈签字。”我把笔放在纸边,“还有一条你要听清:月供可以拆,药费账户直付,生活费进你卡;你不想钱先过手,我尊重。服从度的试探到这里:你愿意把脏话听完、复述完,而不是摔门。摔门也可以,摔了我们停。”
她问:“若我复述完,明天不来呢?”
“不来就当今晚没发生。纸你可以撕。撕了也不欠我。”
她沉默很久,忽然问小禾知道吗。我说不知道细节,她会看见你来住会猜,猜不等于参与。沈晚声音发哑:“我怕她看我,怕宿舍人看我,怕镜子看我。”
“怕看着办。条款里有一条:对外口径由你定,我配合。今晚不签字。你带回宿舍看,看三遍。骂我也可以,发给我也行。骂完若还想问签字在哪里——别墅。明天上午十点,你清醒时来。”
她把纸收进包里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椅背:“陈先生,我如果签……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“你会变成一个签了契约的你。还是你,只是多了一层关系。”
她走到门口,背影瘦得像要折断,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按下:“月供……能不能先打一半到我爸药费账户?我不想钱先过我的手。过我的手我会更嫌自己。”
“可以。你若签,我按你指定账户拆分。禁恋、到岗、性,这三条你回去逐字抠。抠不懂的,明天问。现在再跟我确认一遍——你今晚带走的是大纲,不是合同;复述过,不等于签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出门。夜风灌进来。我坐在原位把冷掉的茶喝完,感觉自己把最脏的那部分话摊在了桌上——摊完反而踏实。道德自我厌恶是她的战场;我的战场是把条件讲清,不让欲望装成拯救。
回别墅小禾在客厅,见我脸色没敢多问,只说客房按您说的换了新床品。我说谢谢。十二点零三分沈晚发来一句:我骂了您一晚上,骂完还是想问签字在哪里。我回:别墅。明天上午十点,你清醒时来,别熬夜做决定。她回:我现在清醒得很,清醒才难受。月供、禁恋、主契到本科毕业我都能背了——刚才您让我复述的那三条,我又写在备忘录里,写完手还在抖。
又隔了两分钟她发来语音,只有呼吸声和一句很轻的:“先生……我练了。南窗那边我还是叫您陈先生,回去关灯才敢叫这个。”
我没有用漂亮话安慰她,只回:难受就带着,明天见。背得出、写得出,才有资格签。摊牌后的空,比欲望更诚实——空里只有一件事:她明天来不来。
夜里两点她又发来一句:禁恋那条,我越想越像被钉住。可我要是谈恋爱,药费怎么办。我回:所以条款写排他,也写你可以书面终止。终止不是惩罚,是出口。她过了很久才回:出口两个字……比包养好听一点。我回:好听不好听不重要,清楚最重要。睡。
第二天清晨小禾摆早餐,问先生昨晚是不是谈事情谈到很晚。我说谈到一半。她没再问,只把沈晚可能来住的客房窗帘拉开一条缝,让阳光先进去。阳光落在空床上,像在等一个还没给出的答案。
上午我把合同文本核对一遍,小禾敲门问客房要不要备洗漱。我说备。她顿了顿:“那位小姐……真的会来吗?”我说不知道。不知道才叫她的选择。小禾应是,退出去。我坐在归档室里听钟,听见自己也不完全笃定——笃定的是条件已讲清;不笃定的是她会不会把骂完的自己带进门。
十点还差一刻,沈晚发来短信:我在公交上。手还抖。大纲在包里。我回:抖可以。到了按门铃。别在楼下抽烟壮胆,烟解决不了条款。她回:我不抽。我只是……怕自己推门的时候逃。我回:逃了就当昨夜没发生。不逃,就进来听签字流程。对话框停了一会儿,她回:……我尽量不逃。
我把客房毛巾又换了一套新的,动作慢,像给一个还可能反悔的人留余地。小禾看见,小声说:“先生对她……不一样。”我说不一样在条件清楚,不在甜。她似懂非懂,把热水壶灌满。壶嘴冒白气时,手机亮了:沈晚发来定位,离别墅还有两站。我回:到了先换气再按铃。她回:好。我在公交上又背了一次月供禁恋到期日。背完更想吐,吐完还是会来。
定位到别墅门口时她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才下车。下车前又发:先生,我若签字,还能骂您吗?我回:能。骂完条款仍要听清。她回:……那我进来了。门铃终于响。
她复述三条的时候,声音发哑,背完自己说“更像把自己卖掉”。我没有反驳,只把笔放在纸边:背得出,才有资格明天谈签字。她问若复述完明天不来呢,我说不来就当今晚没发生,纸可以撕。撕了也不欠我——欠是施舍的逻辑,结构里只有条款,没有欠。
她问药费能不能直付账户,我说可以。她肩膀松了一寸,又立刻绷回去,像怕松会被我看穿。我看穿也无所谓,看穿是投研的一部分:她嫌钱过手,说明羞耻还在,羞耻在,条款才镇得住。镇不住的人,拿了钱就跑;镇得住的人,会回来问签字在哪里——她半夜发的那条,我回别墅时小禾已经睡了,我独自坐在餐厅把冷茶喝完,手机亮着,她问签字在哪里。我回:别墅,明天十点,清醒时来。她回:清醒才难受。我说难受就带着。带着不等于签,签要她自己推门。
摊牌前我把南窗闭店时间确认两遍,让老板那天别来。老板笑:您谈事像谈并购。我说并购可以毁约,人毁不起,所以条件要先讲清。讲清了,她选,我才收。
她进门时外面起风,玻璃门哐轻响。她肩缩了一下,像风也能把她吹回去。我指椅子让她坐,把大纲推过去,没急着开口。她先看月供那行,手指按住纸边,指节发白。
“怕就先说怕。”我说,“怕完再听。听不完可以走,走了南窗照开。”
她抬眼,眼眶已经红了:“我怕……也恨。恨您把药费写进纸上。”
“药费不写进纸,就会写进你的谎。”我说,“谎多了,你会把自己卖第二次。第二次卖,没有条款护你。”
她沉默,眼泪掉在“禁恋”两个字上。我递纸巾,她没接,用手背抹:“到岗……包含性。您能不能……别看着我复述那句。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那句你自己在心里过一遍。过完了,告诉我你堵在哪。”
她咬唇:“堵在……我会想到宿舍镜子里的自己。”
“想到就想到。”我说,“想到不等于签。签要明天清醒时来。”
她走时把大纲折好,折痕很深,像怕纸会跑。纸跑不了,跑的是她自己的决定。决定若来,门铃会再响。
摊牌后她半夜发:禁恋那条,我越想越像被钉住。可我要是谈恋爱,药费怎么办。我回:所以条款写排他,也写你可以书面终止。终止不是惩罚,是出口。她过了很久回:出口两个字……比包养好听一点。我回:清楚最重要。睡。
药费直付是她自己提的。钱不经手,羞耻少一寸。镇得住的人,会回来问签字在哪里。十点差一刻她发来:我在公交上。手还抖。我回:抖可以。到了按门铃。她回:怕自己推门的时候逃。我回:逃了就当昨夜没发生。不逃,就听签字流程。
我去开门前先把归档室的笔帽盖好,像把情绪也盖住。门开时她眼里全是红,红着仍把第一句叫对:“先生。”叫对了,摊牌后的空才有地方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