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要日子
放飞之后大概一年半了。那天交班刚完,我合上交班本,正要去换鞋,周启在楼梯口拦住我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晚二〇七。”
走廊里还有消毒水味,茶水间有人笑着商量晚饭吃什么。我把本子换了个手,抬头看他。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院徽亮着。上次提“周二周四”被另说否掉的那一夜还在本子里。否掉之后我没有立刻再问——再问太像闹。闹会死。死不起。可次数已经叠到这周第三次,腿还肿着,粉底又快空了。于是我把憋了很久的话换了个说法往外推:“周领导,这周已经三次了。我想跟你说清楚上限,好不好。不是闹脾气。是护理和交班。”
他眯起眼:“你数?上回不是刚被否过。”
“数。”我说,“三次。郑董那边还有一次单独约。我腿还肿着。护理笔记写着钉要按周护理,别过度摩擦。摩擦多了会红,红了白天领口要用粉底盖。粉底我已经用了两支。一支自费,一支从综合病区小金库走——走的时候手抖,抖完还是走了。盖住痕迹对你也有利。上回要固定星期,说法太硬,您否得对。这次我只问上限——次数,不是点名哪一天。”
“粉底你自己买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里带刺,“还是说,你开始跟我算账了?”
“算次数。”我看着他领口那枚院徽,“不是算恨。恨算不清,次数能清。清了我想问一句:每周上限能不能定。定了,我好排班,也好护理。不定,我也能来——来的时候状态差,差到顶楼你会嫌,郑董更嫌。嫌炎症,嫌痕迹,嫌看起来像刚被用过。这些话我记下了,记下是为了今天用。”
周启靠着墙点烟。禁烟区里烟灰落在台阶缝里。“上限?你挺会开条件。上回你说周二周四别叫,董说另说。另说你听懂了吗?”
“听懂。另说等于否决。否决我也记了。”我说,“记完还是要问——问不是翻脸,是第二次试探。第一次我要星期,要错了。第二次我要次数。次数能写成护理医嘱:四周内,二〇七不超过三次。三人另计。郑董单独另计。我写进本子,你心里有数,我也有数。有数才叫日子。没数叫随时拆我。拆我太狠,顶楼你会嫌发炎。”
“本子?”他烟停了一下,“你还有本子?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,可还是说:“护理笔记。次数写在护理旁注里。旁注不是告状,是防感染。防感染对你们也有利——资产别发炎,郑董说过。说过的话我只会复述,不会发明。”
周启盯了我几秒,烟灰燃到滤嘴边。他忽然伸手捏我下巴,拇指擦过下唇,力道不重,却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寸:“跟我来。”
二〇七的灯还是黄的。门锁咔哒一声。窗缝漏一点走廊声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还在交班。他没立刻要我,先让我站着,绕着我走半圈,目光从领口落到腿根,再回到眼睛:“把上限再说一遍。说清楚。说完我决定给不给。”
“二〇七,每周不超过三次。三人另计。郑单独另计。临时加急,提前两小时说,我尽量调班;调不了,给改期。改期不算我抗命。抗命请用在真抗上——比如失踪、外泄、拒接。拒接我今晚不做。做的是把调用写进日历。”
“抗命。”他重复,“你以前只说好。现在会说改期。”
“好还在。”我说,“好之外,我想要日子。日子不是拒绝。是把身体的消耗变成能预期的数。能预期,我才能在白天继续当护士,继续挡半公开的眼。眼杂你知道。眼杂要脸。脸要睡眠。睡眠要上限。”
他走近,手从我腰侧摸上去,隔着衣服摸到乳钉外缘,轻轻一拧。电流窜过来,腿一软,肩却没塌。我仍盯着他眼睛。那几秒很长,长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——怕是真的,可“三次”两个字我咬住不放。
“三次。”他终于说,“二〇七三次。我同意。条件——三次里有一次你得主动报。报什么都行:今天想被用,或者今天怕。怕也要报。报了才像你还是我的。还有,郑那边你别拿上限挡。董叫,你照来。你跟我讨日子,别跟他讨。听懂?”
“听懂。”喉咙发紧,“主动报一次。郑另说。另说我不争——今晚争不动。”
“聪明。”他松开捏下巴的手,转而扯我裙拉链,“争到三次已经够了。别贪。贪了,我让你回只跪不说话。”
“不想尺。”我说,喘已经开始乱,“只想下周起算。”
后来他才要我。要得不长,像宣示:日子给你一点,身体还是我的。他让我撑住桌沿,裙子掀到腰,内裤扯到膝弯。冷空气贴上腿根,我想并腿,被他膝顶开。手指先探进去,探到湿意——湿比意愿来得早,早得可耻。他低笑:“谈上限谈硬了,下面倒先软。”
“别……别说。”我咬唇,“进……要进就进……别验我。”
他进入。涨得肩胛骨都绷紧。一下到底,耻骨撞到钉,电流从下体钉窜到小腹,我哼出声:“嗯……”热,也疼。他抽出去一点,又撞回来,撞一下问:“爽?”
“爽。”我喘,手指在桌沿抠出白印,“周启……慢一点……钉……扯到了……扯到会……会先到……”
“扯到才像你还记得自己是谁。”他动得更狠,桌沿硌得腕疼。水声细细响起来,一下下,黏而羞。我仍分神记账:周启,加一次。备注:上限议成,三;条件——主动报一次;郑另说未动。主动报可耻,可耻也写。写完他抽送十几下,停着磨那一点:“夹。夹紧告诉我你还要不要日子。”
“要……”我夹,夹着又漏出一声“啊”,内里自己绞他,“要日子……也……也要……别停……别停在那儿……磨……磨到了……”
他骂了一句,像笑又像烦,随即撞到最深。我第一次到,绞紧,腿根发抖,眼前发白一瞬。白里听见自己喘得难听,难听完还在吸他。抖着他射在外面,热落在腿根。腿根一跳一跳,提醒我:日子要到了,身体仍按旧价付。
“擦。”他把纸巾扔过来,“上限从下周算。这周你已经三次了,今晚这顿算维护。维护不算进三次——我的规矩。”
“……算。”我擦着说,纸擦过敏感处时又抖了一下。算就是让步。让步换条款落住。落住比完美重要。可我仍把“维护”两个字记进心里:灰色加次。灰色下次再议。
穿衣时他忽然从后面贴上来,下巴搁在肩上,声音贴着耳朵:“你要日子,是不是觉得自己能翻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扣领口,扣子滑了一次才扣上,“翻还早。早也要先有日历。日历没有,账是糊涂账。糊涂账里我死得不明不白——一直被叫去,一直说好,却从未看见自己换到过什么。上限是换到的第一寸。”
他哼了一声:“寸进了。尺别想。想了,我让你回只跪不说话。”
“不想尺。”我转过身看他一眼,“只想下周起算。起算前……维护我认。认完我会写。写完下次再问算不算。”
“写你的。”他点烟,“别写给我看。给我看我会撕。”
回宿舍我翻开黑本子。三列依旧:周启。郑。换到什么。我在换到栏写下:二〇七周启上限三(下周起);主动报一次每周;郑另说未动;维护等于灰加(待再议)。情绪栏写:冷、怕、轻快。轻快两个字写完我停笔——怕自己高兴得太早。可是也真实:被动里第一次把“日子”说成可执行的数。
写到一半,宿舍门响。同事进来拿充电器,看我一眼:“你又熬夜记笔记?眼圈这么重。”
“护理摘抄。”我说,把本子合进夹层,笑了一下,“倒班。”
“倒班谁不是。”她耸肩走了。夹层有两页真摘抄当掩护。掩护成不成未知,未知也要做。
夜里短信来自郑的秘书:明晚饭局,穿深色,领口高。我回:好。回完又发周启:明天郑约,报备。报备是结构。结构里我补一句:本周二〇七已满三次(含维护口径),下周按新上限。发完手心出汗。怕他翻脸。可是短信回得很快:“知道。别在董面前显摆你的上限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打完又删掉一句“谢谢”,只留这两个字。显摆会死。死不起。活着的方法是:把次数藏进日历,白天继续交班脸,夜里继续可被调用——调用开始有边界的影子。影子很淡。淡到周启仍能用“维护”偷加一次。偷加我也认。认完在本子加一行:下次议价把维护是否计入提出。提出是以后。今晚只把“我开始要日子”落成事实。
第二天交班,刘带教问我是不是瘦了。我说睡眠不好。不好推给倒班。倒班是好借口。借口下面,腿根还有昨夜的敏感,走路时内裤擦过还会轻轻一颤。颤提醒我:日子要到了,身体仍要付。付与要同时存在。同时存在才叫议价,不叫逃跑。
中午我在食堂角落把手机日历打开,空白的周五旁标了一个小点:上限起算。点很小。小,却是我开出来的第一寸日子。日子旁边我又写了私注:主动报——周四前完成一次,内容选“怕”,怕比“想”安全。然后把饭吃完。吃饭很普通。普通把夜从色情里拖回生活。生活要继续。继续里短信可能响。响了,先看是不是进三次。进了,回好;没进,回改期。改期两个字今晚终于有了依附的条款。
傍晚路过侧门,风冷。我摸包里钥匙——城西的。钥匙在,规矩未全到手。未全到手不等于归零。归零是回只会哭“可以晚一点吗”的自己。自己已经会问上限。问过,被维护偷加过,仍把下周起算写进本子。
饭局那晚我准时到。深色裙,领口高,笑稳。郑只让我坐着吃饭,吃饭时问腿。我说肿退了。退了靠护理,也靠即将起算的上限——上限我没说出口。说出口会显摆。郑看我一眼:“护理别省。省了你自己难受,我们也嫌。”
“不省。”我说。桌上菜香,我却吃得慢。慢里周启在隔壁桌跟别人碰杯,碰完隔空看我一眼。一眼像盘点:日子给你了,别飘。
饭后周启在停车场抽烟,我路过他车旁时他摇下车窗:“上限写进你脑子就行。别写进嘴。”
“没写进嘴。”我说,“写进日历。日历你看不见,看见的是我下周还能不能准时到。”
他弹烟灰:“准时到就行。主动报别拖到月底才装一次——装我不认。”
“不装。”我说,“怕就说怕。怕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好用。”他笑,短,“回去睡。腿还软吗?”
“……软一点。”我承认,“软着也能走。”
回宿舍我把主动报的草稿写好:上限起算后的周四,短信,四个字——今晚怕。怕是真的。真的好用。好用完计入三次里的“主动”条件。写完我躺下,手指枕外,腿心还隐隐跳。跳不是想要,是余韵。
合眼前,我把黑本子翻到上限那一行,用铅笔加注:维护争议保留;主动报草稿已备;郑另说未动。写完合本,压回护理笔记夹层。夹层外是明天还要戴出去的工牌。工牌亮,人低,日子暗点已落定。恨还在。恨在,我才不会把上限当成自己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