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

倒计时跳到三分钟的时候,他坐直了,椅背吱了一声。二分五十、二分四十,他盯着那条超时,手搭在鼠标上,没点。大厅只剩值班灯和最后一排这一盏。会议室玻璃上的纸条还贴着。宵夜盒子堆在门口,有一只开了,纸巾扔在旁边,像谁吃了一半就跑了。二分。走廊里有人跑过去,拖鞋打地,啪嗒啪嗒。一分五十,他咽了口唾沫。一分。五十秒、四十秒,屏幕右下角数字跳得比心跳还稳。三十秒、二十秒,他听见会议室里有人说:准备。有人应:周总,稳。

十秒。九。八。

他没有跟着倒计时出声,只是看着那个数字。他忽然想,自己下午交的那版,要是还在线上,这一秒该是安静的。可现在那条超时还亮着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他不知道弦会往哪边断。

五。四。三。二。一。

零点整,灯塔崩了。不是慢慢变慢,是一下子没有。投影变成“服务不可用”,红底白字,红得扎眼。会议室门被推开,拖鞋、工牌、没挂好的耳机,走廊里全是脚步。有人撞到宵夜盒子,盒子翻了,汤洒了一地,热油味飘出来。有人骂了一声。有人喊切。灯一下子显得更白,白得像什么都要照出来。

“谁动过配置?”

“先切回去——”

“别切!先看是哪一版——”

那几分钟里大厅乱成一团。有人跑去机房方向,又被喊回来。有人蹲在投影下面看笔记本,屏幕光照着脸,全是汗。周衡站在会议室门口打电话,声音抬得很高,后半句又压下去,像怕谁听见。没人叫陈溯。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,撞了一下椅背,没道歉。椅背晃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上个月驻场第一次通宵,也是这盏值班灯嗡着——那会儿还没人让他顶。想完就收回来,手还在鼠标上。他对自己说:跟我没关系。可他的手已经点开了线上配置。

他把白天存的文件打开,线上再拉一遍。转圈,转了很久,才出来。两份对不上。线上是更早的一版,注释还是上个月的,连他下午改过的那条都还在。时间戳在,发布记录也在。中间有人把已经交上去的东西换回去了,换得干干净净,像他下午从来没交过。

他盯着那两份对不上的配置,心里那点侥幸没了。他下午交的那版,确实不在线上。他看时间戳,看发布记录,一条一条对。换回去的人连时间都没抹,不是忘了,是不在乎。因为没人会看,或者看了也没用——外包交的东西,本来就没人认。

他点开驻场协同群,截图停在输入框里。手指还没按下去,电话进来。周衡。没寒暄。

“你在工位?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先顶上。能顶住的先顶住。别在群里说回档。听懂没有。”

“周总,线上不是下午那版。”

“我知道你看见什么。”周衡说得更快,“现在不是看的时候。先顶上。群里一句话都别发。”

“截图我存了。”

“先别发。”挂了。

听筒里忙音一下一下。陈溯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输入框里那张图还在。他按了删除。手心潮潮的。他想,周衡那句“我知道你看见什么”,说得太快了,快得像早就知道。他早就知道线上不是他那版,早就知道有人换过,可他让陈溯顶上,还让他别说话。出事了,先有人顶,是谁的锅,明天再说。茶水间那句“出事了好甩”,原来是这么个甩法。

他点发布,按钮是灰的。只能从自己能碰的边路去补。补得很丑。先是一片空白,转圈。他刷新,还是转。再刷,出来半截列表,标题缺了两个字,有一行错位到边上。缺就缺,总比一片空白强。他盯着那半截,等它再崩。等了两分钟,没崩。心跳还是快。他不敢点太多。点一下,等一下。第二条也拉起来,更丑,字段对不齐。第三条字体挤在一起,像谁把表格揉过。他截图,标上时间。鼠标停在发送上,停了一下,还是没点。群里已经有人在喊谁负责。他不喊。喊了也轮不到他负责,橙牌没有负责的资格,只有背锅的资格。

走廊里有人喊:“周总!机房要人!”周衡过去了。陈溯椅子没动。他继续补。补到第四块,页面又白了一秒。他先当是自己眼花,眨了眨,还白着。手停在刷新上,没敢按。白完又出来,还是那半截,更慢。他吐出一口气。大厅里投影还是红底白字。有人把投影关了。关了更黑,只剩值班灯。黑下来那一下,他才觉得累,眼睛干得发疼。

一点四十。大厅只剩值班灯。空杯堆在茶水间门口。他去接水。茶水间灯开着,门还是没关严。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着,还是漏出来。

“先找个能签字的。”

另一个人说:“外包不是现成的。”

有人笑了一下,很短。杯子磕了一下。门里又有人压低:“别在这儿说。周总还在机房。”

“那也得有人签。签完才好看。”

“找谁签不是周总定。”那人把水倒满,停了一停,“橙牌今晚不是还在最后一排吗。”

“别在这儿说。”又说了一遍。

陈溯站在门口。水还没接。手按在出水按钮上,没按下。里面脚步近了。他退开半步,装成刚到。有人推门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两个人对了有一秒。那人嘴动了动,把话咽回去,侧身过去了,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点在地上。陈溯没问。他接了水。水是凉的。杯子沿碰到牙,没喝。他端回去。值班灯底下,屏幕上还是那半截列表。

茶水间里又有人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:“橙牌能签。签完好交代。”

“签完谁顶页面。”

“顶页面的人也在。两个都要。”

陈溯走远了。水在杯子里晃。晃到电梯口,他停了一下,没上去。机房方向灯还亮着。他想去,又想起周衡那句别问。他回工位。半截列表还在转。签字的、顶页面的、两个都要——他听懂了。签完字,还得把人留在这儿顶到天亮。这不是商量,是安排。他早就是被安排好的那个,只是今晚才听明白。

三点。灯塔好一点,又差回去。半截列表有时能点,有时又转圈。他守着,转圈就刷新,出来就截图。有人过来问他:“你不是外包吗?你怎么还在?”问的人眼睛红,衬衫皱了,像刚跟谁吵过。

“周总让我顶上。”

那人哦了一声,走了。他继续顶。存的时候手抖。他去卫生间洗脸。镜子里眼睛红,工牌还是橙的。水龙头很冷。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。他抬起头,看了自己两秒。镜子里那个人,眼眶发红,橙色工牌挂在胸前,像个标签。他问自己:你图什么?图那份驻场费。图下个月还能交上房租。他关掉水龙头,回去。页面还在,还是丑。

四点。周衡又从他身边经过,停了半步,看着他屏幕,没问他看的是哪一版。只说:“继续。”然后往电梯走。

陈溯叫住他:“周总。回档是谁点的。”

周衡脚步顿了一下。像要回头,没回。“现在别问。继续顶。”电梯门合上。数字跳。大厅又静了。陈溯还站着。电梯数字跳到一,灭了。他才坐下。问回档是谁点的,周衡说现在别问——陈溯知道,周衡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让他知道。换配置的人连时间都不抹,这份胆量,橙牌没有,白牌未必有。周衡那句“现在别问”,问的不是时间,是怕。怕他知道得太多。

天亮。河对岸的楼先亮。大厅里有人开始收拾纸杯。半截列表还在,字段还对不齐。他没关。手机亮着,备查里那张时间戳截图还开着。

周衡从会议室出来,看见陈溯还坐最后一排,走过来。走廊空。他眼睛里有血丝,衬衫还是昨天那件,领口脏了一圈。他先看了看大厅,确认没第三人靠近,才把声音压低。

“你先别走。今晚的事,先别在外面讲。尤其别讲回档。”

陈溯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时间戳,发布记录,两份对不上的那一截。周衡看了一眼,没接。

“收起来。”周衡说,“看见归看见,外面不能讲。你今晚帮了忙。帮忙的人我记得。记得归记得,话不能乱说。”

“那回档——”

“别问。”周衡说,“问了你也出不去。”

周衡进电梯,下去了。陈溯坐着。手机还亮着,截图没发出去。群里还在喊谁负责。他没点发送。“先别走”三个字还在耳朵里。“帮忙的人我记得”——周衡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。陈溯在澄海待了三个月,知道这句话的分量:记得,是记在周衡的账本上,不是记在功劳簿上。账本是用来还的,不是用来领的。他还不确定周衡要他还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个“先别走”不只是让他别走。是让他留下来,等着。

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,悬了两秒,又挪开。截图存进本地相册,文件名改成时间戳那串。改完锁屏。群里又弹三条,他不点开。工位键盘有点凉。他把椅子往后推半寸,背抵墙。他端那杯温水喝了一口,苦。苦着也不回群。回了就像接锅。截图在本地,够他自己看见差在哪。

他关灯,闭眼。没睡着。他听见自己问:签字,顶页面,两个都要——他昨晚听见的那句,是不是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了。他睁着眼,在黑暗里想:要是明天真有人把纸递到他面前,他签不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