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续
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。裴轻按了一楼。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,不看他。轿厢里有消毒水味,灯管嗡着,章盒子夹在她胳膊下,金属扣一下一下碰着,像秒针。秒针。陈溯盯着那枚金属扣。它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给他数倒计时。她胳膊下夹着他的命,他自己还不知道。
他张了张嘴。想问:盖章那天,你到底看见什么了。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会咽话——从昨夜到现在,他咽下去的话,能堆满这间轿厢。
数字往下跳。三。二。中间停过一次,门开了半寸,外面没人,又合上。她还是不说话。叮一声,到一楼。她先出去。他跟着。
“裴姐,线上那版不是我交的。”
“人事不管线上。”裴轻说,“你出楼。”
闸机就在前面。他把橙牌贴上去。灯不亮。一秒。裴轻在内侧站着,章盒子还夹着。保安玻璃后面那只眼抬起来。嘀一声,灯绿了,比平时快。他迈出去。外面天亮了,风凉,广场空,只有扫地机器在响,呜——呜——像在赶什么。认责书原件留在楼上,她没给他复印件。复印件给不给都一样,他签了名,名在纸上,纸在楼上,楼记得他。
他在闸机外站了两秒,回头。她已经转身往电梯走。楼层数字又往上跳。他看不见了。她为什么帮他?是心软,还是怕他闹?帮了,她也没落什么好。他欠她一句谢,又不敢谢——谢了像交易,像他认了这份人情债。
他回城中村,楼下买了份包子,还热,站在树荫下咬两口。油从指缝里渗出来,烫。这个早晨特别长——签了字,盖了章,出了楼,人还在,可什么都在变。周姐发短信:别拖。楼下又有人看房。他回:这个月按时。回完把包子吃完,纸袋揉了扔进垃圾桶。垃圾桶边有人在抽烟,看了他一眼,没认出来。挺好,没人认出他,说明他还没出名。出名的下场,是阿建那样,关机了还被人当话柄。
十点多他又回去打卡。绿灯还是短半拍。短半拍。连闸机都认得他,认得他这块牌快到期了,犹豫要不要放他进来。周衡没再叫他。工位还在最后一排。有人从他身后经过,哼了一声:“还敢来。”旁边有人应了一声,他没听清。他没回头,坐下。灯塔页面还在转圈。他打开备查文件夹看了一眼,关上。没人问他要。那玩意儿像个烫手山芋,他不递出去,也没人敢伸手接。烫手山芋,他捂在手里,烫的只有他一个人。
中午裴轻叫他去人事格子。格子小,隔板发黄,灯管闪,闪得人心烦。打印机嗡嗡吐纸,全是别人的单。她没让他坐。屏幕已经亮着,他看清四个字:到期不续。还没等她开口,那四个字已经对着他,像一面提前竖好的墙。旁边一摞离职单,最上面那张角卷了。一进门就是硒鼓味,冲鼻子。空调吹不到这儿,热。他站在隔板边,手不知道往哪搁。隔板上贴着过期考勤表,角也卷了。
裴轻先撕下一页纸,对折塞进文件夹。打印机又吐。她等那页走完,才把屏幕转过来。屏幕光照着她脸。她还是不看他。
“外包到期不续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交接三天。工牌权限今天下午就会收一截。别问为什么。人事只办合同。”
“灯塔认责还算不算?”
“那是研发的事。”裴轻盯着屏幕,“三天后把电脑、工牌、门禁交回来。邮箱会停。”
“我昨夜还在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这一句很快,像说漏了。她马上补上,“知道也没用。合同是合同。”
格子里静了几秒。陈溯抬头。她已经盯回屏幕。那四个字收不回去。打印机停了,只剩灯管闪。他听见自己咽唾沫——不续。他在这里拼了一夜,顶了一夜,结果不是留下,是到期不续。他忽然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昨夜他守的那块页面,今早还在转圈;他这个人,已经到站了。
裴轻把签收单推过来。纸边沾着一点黑粉。他手按在纸上,没拿笔。她也不催。打印机又吐出一页,别人的单。热纸味过来。他才拿笔。字还是不好看。签在签收栏上,还是他的名字。他把名字写在那儿,像把自己钉在一张纸上。她把单子收进文件夹,手停了一下,又松开。然后又揉了揉眼角,跟盖章时一样快。揉眼角——盖章那天她也揉过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个动作,没问。
“交接文档模板在驻场协同群。你按那个写。”
“模板我打不开核心群那份。”
“那就按上次那份写。”裴轻说,“写不清也不关人事的事。人事只收你交回来的东西。”
他站着没走。“裴姐,盖章的时候,你到底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她把文件夹合上,声音更平,“你走吧。”
没看见。他信,也不信。她揉眼角那一下,比她说的话诚实。
陈溯回工位。登录还亮着。他点开上午还能进的一个文件夹,转圈,灰了。核心组那几条接口,只能看标题,点进去也是灰的。“灯塔-备查”还能进。他插U盘,立刻拷。进度条很慢,停停走走。风扇响起来,像喘不过气。有人过来问:“你还存这个?”声音不大,旁边听得见。
“交接要用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,走了。那声笑里有东西——交接用?交接三天,谁看你的备查。他手按着U盘,怕它掉。隔板后面笑声还在。进度条跳了一下,又停。他没拔。后来还是拷完了。拔下来塞进口袋,硌着腿。口袋里U盘烫了一下,又凉下去。他无意识摸了摸口袋,确认还在——这是他这三个月在澄海,唯一能带走的。别的都带不走,工牌要交,工位要还,连那盏灯管都不归他。
茶水间门又没关严。里面有人说得很清楚:“周总都签字了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外包嘛。零件换了就换了。”说完有人笑。门缝里白牌晃了一下,又没了。
陈溯在门口停住。手按上门板。零件。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。昨夜他顶了一夜,今天他变成零件。零件不挑新旧,不挑好坏,换上就能用,换下来就扔。他在澄海三个月,换了三次工位,一次比一次靠后。原来那叫挪零件。
里面杯子磕了一下。有人忽然问:“外面谁。”
他没应。里面安静半秒,对接人的声音:“陈溯吧。进来。别站门口像听墙根。”
陈溯推开门。里面三个人,两个白牌,一个橙牌,不是阿建。对接人把纸杯放下:“不续了还回来干什么。交接写硬点,晚上周总要软。你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。”陈溯说,“模板我打不开。”
“打不开找裴轻。别找我。”对接人指了指垃圾桶,“阿建下午又关机了。周报交了。你别学他。”
陈溯看了一眼橙牌那人。那人低头搅咖啡,没抬头。“关机怎么了。”他想起阿建交完周报就关机那天,也是这样笑着说没事——想完收回来。阿建关机那天,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只是换个地方?是不是也以为“零件”是别人,不是自己?他站在茶水间里,分不清自己在看谁——那个搅咖啡的橙牌,是阿建的昨天,还是他的明天?
对接人瞪他:“你问什么。问多了写进备注。”
陈溯退出来,手从门板上拿开。对接人电话打过来,说得很急:“交接写清楚。别写错了连累我。别在交接里写回档。周总说了。你写接口,写对接人,写已知问题。”
他没应。挂了。他又打回去:“模板发我一份。”
“我没有。在核心群。你找周总。”又挂了。
他找过周衡。周衡办公室门关着。他敲了一下。秘书从里面探出头:周总在机房。机房他进不去。秘书看他胸口那块橙的,像想说什么,又把嘴闭上了。机房方向隐约有人说话。他站了两秒,没过去。自己走了。他想,周衡大概也不想见他。见了面,那句话说到底,谁都不好看。他本来想问周衡:昨夜那杯水,是不是你让人换的?话到嘴边,连自己都笑了——问了又怎样,周衡会说别问,问了也出不去。他学乖了,不问,自己记着。
傍晚他过闸。橙牌贴上去。灯红了。他手没拿开。保安看过来。嘀一声,才绿,还是短半拍。他出去。风比早上凉。楼下包子店还开着,包子已经不热。他咬了两口,没吃完,扔了。
上楼。楼道潮。墙皮掉了一块。进门坐在床边,灯没开。窗外有人炒菜,油烟从窗缝进来。他洗了把脸,水很冷,镜子里眼睛还红着。U盘在抽屉里。他拉开抽屉看一眼,还在,又关上。明天开始交接,三天。交接文档还一个字没有。驻场费这月打不打,没人说——他先不管。他关灯躺下,想的是明天登录还会不会亮:亮也只做文档,不签续。抽屉缝里黑着,U盘还在里面。他翻了个身,背对抽屉,才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