驳回栏是空的
他站在广场对面,天还没亮透。他把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新建文件夹,名字“灯塔-备查”。三张图拖进云盘草稿。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了。信号一格。他盯着屏幕,怕断。条又走。走完他才松手。他回城中村,躺下,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上午。陈溯在澄海楼下班车点等。八点五十就到了。班车还没来。他靠着站牌。风把站牌吹得响了一下。相册打开。驳回那张白着。手冷。九点一刻,周衡拎包出来。白衬衫,白牌。班车引擎响着。排气往人腿上扑。有人排队上车,有人看手机。看见陈溯,眉皱起来。有人认出他,停了半步,又往前走。班车门开着。司机看了这边一眼,没按喇叭。排队的人慢慢站住——不是围他,是不往前走了。闸机口又下来两个人,也停。风把引擎热气吹到陈溯小腿上。他站在那块空里。手机在手里。还没递。他盯着周衡走过来。他要是在这儿喊一嗓子,把那张白图举起来,周衡会不会慌?他不会喊。喊了,他就跟周衡一样了。他只递手机。
“你还来。工牌交了。”
陈溯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亮着。周衡没接。手都没伸。眼睛扫了一眼,又偏开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你看。”陈溯把屏幕往前送了半寸,“认责栏是你。”
周衡把包换到另一边肩,挡住胸口,也挡住那块屏。“我看什么看。”往后半步,“你离职手续走完了没有?裴轻没跟你说?别再来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说:“交完牌还堵周总。”另一个人扯他袖子:“别掺和。”陈溯听见了,没回头。手机还举着。他滑到驳回那一张。图晃了。周衡目光扫到那一块白,嘴已经张开了。陈溯看着周衡张开的嘴。周衡认得这一栏。他一看就知道这张图是哪儿拍的。他不问图哪儿来的,只说是敲诈。问都不问,是因为他知道,问了就露馅。
“驳回栏是空的。”
“敲诈。”周衡声音抬高。班车点有人回头。有人掏手机,举到一半,又放下。有人往旁边让,让出一小块空。司机把引擎轰了一下。没人上车。都在看。有人从班车窗户里探头。有人在闸机口停住,白牌捏着,不刷。
陈溯把那张白的又往前送。周衡用手背挡了一下,没碰到手机,碰到他手腕。一下。凉。
“交接没交清,夜里闯楼,现在堵人。我要投诉。拉黑。律师函你等着。”
“那一下不是你点的。”陈溯说得快了,一快就漏。他住了口。他本想说:那一下不是你点的,是机器里记着的。可他漏了“机器”两个字,话就变了味,像在说周衡没点那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他只知道,那一下不是周衡点的,可周衡认了。认了,就是周衡点的了。
周衡愣了一下。半秒。眼睛往那块白上偏。偏了一寸。又收回来。随即笑:“你听谁说的。听不懂。别在我公司门口说听不懂的词。保安——”
他抬手。楼里保安出来两个。走到陈溯面前,手一伸:“先生,请离开。”陈溯手机还举着。一个保安侧身挡住周衡。
班车点有人围过来看。不近,也不走。有人低声说:交完牌还来。有人说:别拍。风把班车的热气吹过来。陈溯站在那一小块空里。手机还亮着。没人伸手来接。他想,那张白图,他举了五分钟。五分钟里,没有一个人问一句“什么驳回栏”。这栋楼里,人人都知道有这一栏,人人都当没有。
保安其中一个忽然说:“你拍什么。拍也改不了系统。”陈溯说:“我不拍。我让人看。”保安手伸过来,像要夺手机。陈溯把手机扣在胸口。保安停住,看周衡。周衡已经转身,进闸机。保安才收手。
陈溯没挣。他收起手机。周衡已经转身,进闸机。白牌。绿。头也不回。围观的人散开。有人先上车。有人还回头看他一眼,又坐进去。班车门关上。引擎声远了。保安看着他过马路。“请。”没动手。
陈溯被请到马路对面。他站在对面。把相册又打开。那张白的。有人从他身边过去,白牌晃一下。他按灭。班车又下来几个人。白牌。有人认识他,目光碰一下,移开。闸机那边人进进出出,都是别人的。他盯着那些白牌。他三个月前,也是这么进的。现在他站在马路对面,看别人进。一栋楼的距离,他跟这些人,隔了一条马路,隔了一块橙牌,隔了三个月。
邮件。澄海法务。标题写:律师函预告。正文短:请勿骚扰员工,请勿进入大楼。请勿散布不实信息。他读完,想回一句“我有时间戳”,光标停在输入框里,又删了。删完微信震。裴轻。发来一个句号。就一个。他还没点开看全,对方撤回了。聊天框空着,像没发过。他打了一个“裴姐”,发出去。对面一直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后来又不输入了。没有回。陈溯也没再发。输入框里他写过“我有图”,删了。
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。手机在口袋里。屏幕已经灭了。他想,裴轻那个句号,是想说什么?是“别闹了”,还是“我看见了”?她撤回了,他永远不知道。就像驳回栏一样——空的。白的。他攥着那张白图,像攥着一块谁都不肯接的证词。他盯着聊天框。裴轻能撤回那个句号,可周衡撤不回认责栏里那两个字。系统记着的,谁撤得掉?
他走到公交站牌下,站牌铁皮烫手。律师函预告他还读了一遍。请勿骚扰。请勿进入。请勿散布不实信息。他想把驳回那张白图附进去回一封,光标停在附件上,又关掉——附了像把刀柄递过去。微信里裴轻撤回的句号还空着。他再打“我有图”,发之前删掉。删完喉咙发干。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,拧开灌一口,凉。灌完他靠着站牌站了一会儿,班车又过一辆,尾气散了。
驳回栏空着。他把日志截图时间又核一遍,核完存本地,不群发。手机扣在掌心。澄海闸机方向白牌嘀嘀绿着进,他没再过马路。相册里那张白图还在,没人接。他把水喝完,瓶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往回走。不是回城中村的路。是往地铁站的路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——陆深。他还没拨。他先想清楚,见了陆深,第一句说什么。说“驳回栏是空的”?说“认责栏是周衡”?还是问那句他最想问的:“红字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