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号停了
担架往黄灯去。轮子已经响了。裴轻跟着黄灯走。陈溯没跟。他站在担架侧面,手已经抬起来。他盯着那张白布。白布底下那个人,连名字都没有。可他要是推错,那辆担架就会进黄灯,灯一亮,人就没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觉得自己推得对。他只知道,红字说“双号会没”,可他的号单,是他亲手送进白灯的。
第一秒。叫号声卡住。屏幕上两套数字一起亮,谁也看不清。担架还在往黄灯走。他手按上车把。车把是铁的,凉。他把锁踢开。金属响了一下。担架上的人没醒。白布下面胸口起伏浅。他推,往白灯那边推。地板胶涩。轮子先不肯转,转起来就滑。家属那个站着的人嘴张开:“你干什么——”后半句还在嗓子里。裴轻的手已经按上车沿。陈溯一边推一边想:他说“走生”的时候,白灯里那个人没拦他。可担架往黄灯去,黄灯那边没人问过一句“你走生走死”。这医院,不问的人,就是默认你走死。
第二秒。他还在推。白灯那条缝近了。门缝里有人影。医生的脸从缝里出来,口罩拉到下巴,嘴张开。骂声还没出来。护士在他身后,托盘晃了一下。走廊里有人抬了一下头。有人脚动了一下,又站住。陈溯肩撞到门框。疼。他低着头继续推。轮子碾过一截水。担架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,又停了。裴轻一手扶车,一手挡在家属前面。坐着的那个家属身体往前倾,还没站起来。陈溯盯着那只动了一下又停的手指,忽然想:他还有知觉。他知道自己被推着走。可他睁不开眼,说不出话。他这辈子最后一段路,是被人抢着推的。
第三秒。担架到了门口。门缝够进去。保安还在走廊那头,对讲机晃,人没到。医生挤出半截:“回去——”陈溯没还口。他只看见白布进去。进去的时候轮子还在响。裴轻高跟绊了一下,手还在车沿上。三秒。他今天用了两次三秒。第一次在地铁,拽回一个女孩。第二次在医院,推走一个病人。两次都是三秒,两次都是他一个人。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第三个三秒。
三秒到。屏幕恢复。像没乱过。两套数字没了。只剩一套。叫号声又响,从卡住的地方接上:请双号到二窗。二窗黄灯还亮着,下面没人。担架已经在白灯那间。陈溯盯着那个还亮着的黄灯。黄灯还亮着,可下面没人了。它亮给谁看?亮给下一张双号看。这医院,灯不会等人。
门在里面关上。关上的时候医生那句骂才完整砸出来:“插队?看见没有人吗?回去!二窗!黄灯!”骂声被门挡了一截。裴轻还在门口。高跟刚才绊过,这会儿她还是进。进的时候回头看了陈溯一眼。那一眼不是谢,是怕。她低声就一句:“人先进。号的事我担。”她把门带上。带上之前陈溯看见里面灯更白,白大褂弯下去。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裴轻说“号的事我担”。她担得起吗?她盖章的时候手抖,抖了盖不了章。现在她要说“我担”了。她担得动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她进去之前回头那一眼,不是谢,是怕。她怕他再闹,也怕他不闹。
护士站在门外,对着走廊,像忘了自己为什么出来。托盘还在手里。针管不晃了。她看了陈溯一眼。眼神空了一下。她对着走廊喊:“保安!这边有人抢窗!”喊完自己也愣。陈溯看着护士愣住的脸。她喊完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。她没见过有人推担架换窗。这医院里,没人这么干过。他是第一个。他宁愿是最后一个。
陈溯抬脚要跟进去。手已经按上门把。门把还热,是裴轻刚握过的。护士横过托盘挡他:“你谁。外面等。”托盘沿磕在他手腕上。针管晃。他嘴张开。裴姐两个字到嘴边,没说。门已经关严。他再按,门把转不动。他盯着那扇转不动的门。他进不去了。里面的事,归里面的人管了。他只能等。等他不知道的结果。
保安这才跑到。夜班的,制服皱。伸手拦他的胸。掌心热。把人往墙上推。肩胛骨磕一下。疼。后脑勺也蹭到墙。他没还手。护士又看了他一眼,对保安说:“没事了。让开。别堵门。”
保安松手。还瞪他。“再闹我登记。”登记两个字从嘴里出来,很轻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。本子没打开。对讲机响了一下,里面有人喊别的楼层。他走了。陈溯靠着墙,肩胛骨那一下还热。保安说“登记”。他也说“登记”。地铁里陆深说“你被登记了”。这医院保安也说“再闹我登记”。原来每个地方,都有一本本子,等着记他的名字。他到底要被记多少本,才记得完?
走廊里看戏的人这才出声。有人掏手机。有人被旁边人按住:“别拍。拍了你自己麻烦。”掏手机的人挣扎了一下,镜头还是抬着。按住的那个人把手指捏白了,才把那只手腕按下去。有人说:刚才是不是有人插队。另一个说:没有吧。号不是还在叫。黄灯下面空着。刚才推担架往黄灯去的那个家属还站在那儿。灯还黄。担架已经不在那下面。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号,又看白灯那扇门。号还是双。他没过去问。有人捏着自己的号,往自己的窗口走了。没人去问那辆担架。陈溯看着那个家属。他站着,看着白灯,看着自己手里的双号,不问了。他不问,是因为问了也没用,还是因为他也怕答案?
家属那个坐着的人这才站起来。椅子响。他跑到白灯门口。门关了。他拍门。拍了两下。里面有人应了一声,听不清。他转身看见陈溯,嗓子哑:“你谁啊。号是双。你把人推哪去了。”
“进去了。”陈溯说。
“谁让你推的。黄灯才是我们的窗。”那人上前半步,指头戳到陈溯胸口。戳在刚才被保安按过的地方。疼。陈溯没退。“人还在担架上。你看见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溯说,“所以推。”
那人盯他两秒。嘴张开,又闭上。拍门没人开。他不拍了。靠着墙喘气。眼睛红。后来去按自动贩卖机。灯坏了一半。按了两下,没出。又按,还是没出。他拍了一下机器。机器嗡,还是没出。他骂了一句,靠着机器站。陈溯看着那个靠着贩卖机的背影。他拍贩卖机,拍得那么用力,是想让机器吐瓶水,还是想让自己哭出来?他骂机器,可他不骂陈溯。他大概也说不清,该怪谁。
柜台里面有人探头,对着护士:“刚才是不是停号了。”护士说:“没有。系统正常。”探头的缩回去。陈溯听见,手按在长椅裂缝上。裂缝里那张废号单还夹着。他抠出来看了一眼。单号不是他们的。他把纸塞回去。红字还在眼前:今日还能停一次。他先当是眼累,走廊灯白得晃——眨一下,字还贴着。他又当是叫号屏残影。残影不会跟着他眨眼。他盯着那行字,心里发紧。今日还能停一次。他今天三次额度,用掉两次,剩一次。最后一次,他得留着。留着干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不能随便花。
陆深在门口抽烟。这回点了。烟是站着点的,背对着走廊。烟灰掉一截。陈溯走到他旁边,腿软。他扶了一下门框。肩胛骨那一下还热。
“用了一次。”陆深说,没看他。
陈溯张了张嘴。没出声。陆深把烟灰弹在鞋边,只补了一句:“别进。”
红字又跳了一下:今日还能停一次。跳完贴在他眼前。他抬手想摸工牌,摸到衬衫。掌心还有车把上那点凉。他没再用。陆深说“别进”。他没进。可他心里明白,他不是不想进,是不敢进。他怕进去了,看见的不是他想看的。他今天已经花了两回,他赔不起了。
他坐到长椅上。长椅是连排的,塑料,硬,边上有一道裂缝。记号笔那行字还在墙上。护士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啧一声:“谁写的,等会儿让保洁擦掉。”她当玩笑。柜台有人探头,问他:“你家属?”他摇头。那人哦了一声,把头缩回去。他盯着墙上那行“单号走生,双号走死”。护士说让保洁擦掉。可字擦掉了,单双还跳着。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。规矩是写在号单上的。
他想听门里面。门缝底下有光。有人说话,听不清。有金属碰托盘的声,一下。他撑着椅沿要站。陆深在门口咳了一声。他坐下。腿还软,也不躺。
天没亮。窗外还黑着,急诊门口那块灯是白的。走廊里有人睡着,有人还在走。有人问几点开窗,没人答。裴轻没出来。陆深烟抽完,烟头在鞋底碾了,仍站门口不走。取号的人排到他旁边,看他一眼,像看刚被保安推过的人,看完去排队。抢救那边推出一辆,布盖着,没往他们这扇门。那边有人哭了两声,走廊里又只剩空调。他鞋上有水,是刚才推担架碾过的,干了一圈。对面墙上的钟还停在夜里。他坐着。天还没亮透。他盯着那辆盖着布推过去的车,忽然想:那辆车里躺的人,走的是不是“双号”?他有没有人替他抢过一回?他坐在这儿,等一扇门开。他等的人,会不会也盖着布出来?
取号机又吐了一张纸,掉在地上。有人捡起来骂号错了。护士说重新取。陈溯没挤过去。陆深在门口换了一只脚,烟头印还在鞋底。裴轻还没出来。白灯那扇缝还开着。他看缝,不往黄灯挤。腿软着也坐着。天灰了一点。钟还停。他等门开。他等着,看那扇门里,出来的是人,还是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