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会忘
裴轻把两份早饭放下就走。油纸袋烫手,豆浆纸杯潮。她没留名字,没说谢,高跟鞋一拐就没影。陈溯盯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。她放下早饭就走,像放下一份文件。不签收,不交接,放下就是她的。他拎起那袋早饭,油透过纸,热。他没追。他追不上她。她比他还急。
陆深在门口,换了一只脚,不进。“起来。”
“还没吃。”
“边走边吃。再坐,人家清。”陆深下巴往柜台一抬。
柜台后面护士探头,手里本子啪一声拍在台上:“长椅那一位。留观家属去里面。外面不让过夜。”看见陈溯,“你谁家属?”
“不是。”陈溯说。
“不是就起来。椅子留给挂号的。”护士又拍一下本子。她绕出柜台,本子夹在肘弯,走到长椅边,脚尖点地:“听见没有。起来。再坐我叫保安清。”
陈溯撑椅沿站起来。腿软。他还是站直了。油条袋子差点滑,他抓紧。豆浆洒了一滴在鞋面,温的,他没擦。护士盯他两秒,像认出昨夜推担架那个,嘴动了动,看见陆深还在门口,话咽回去,只丢一句:“别堵走廊。堵了写说明,说明里有你名字。”他看着护士走回柜台。她认出他了。她认出他,可她不说。这医院里的人,认出他的,都不说。说了,就要写说明。说明里有名字。
墙凉。陈溯靠上去。长椅裂缝的印还留在裤腿上。咬一口油条,外层脆,里头还烫。豆浆捂在掌心里,纸杯潮印一层。走廊灯黄着,取号机吐了一张纸,又停。他盯着取号机。那台机器,一晚上吐了那么多张号,单的、双的。每一张号后面,都有一条命。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吐纸。
“她会空,什么意思。”他问陆深。
“人事。”陆深说,“起来。别问。”
“你昨晚为什么不拦我。”
“拦了你也动。”陆深说,“看着不是帮你。”
陈溯眼睛涩,眼皮自己沉。走廊有人喊号,单号,声音平。他听见陆深布料轻轻响——换重心。空调。自己呼吸一长,人就歪在墙上。他歪下去之前,陆深说“拦了你也动”。他承认。可他更想问:那为什么还要陪着?陪着看着,看着他花额度,看着他进白灯,看着他被保安按在墙上——陪着一路,到底图什么?他没问。他睡着了。
睡着那一会儿走廊没停。推车碾过脚边,没碰他。取号机又吐了一张,纸掉在地上,没人捡。有人在窗口吵架,说号拿错了。护士说拿错了也得重新取,重新取就重新等。骂完走人。有人在他身边站过又走;走的时候纸袋卡进他指缝,油透过纸,黏住。他没握住,袋子自己卡着,就不掉。空调吹在脖子上,凉。他睡着,可走廊没停。医院从不等人睡觉。
醒来先是脖子疼。疼了一阵才睁眼。窗户全白,刺眼。手里还有那份早饭,豆浆纸杯潮印在掌心,油透过纸袋黏住指缝。另一份不在。地上也没有。有人拿走了,还是掉了,他不知道。身边没有裴轻。诊室门口也没有。他盯着手里那份早饭。他睡着了。睡着的时候,走廊里有人走过他身边,有人拿走一份早饭,有人把他忘了。医院不等人,可人会忘。
陆深不在了。门口换成真保安,看手机,不巡走廊,只看门。门帘还是塑料的,有人进出就响。保安抬头看见他还靠墙,喊:“喂。别堵门。出去。”
陈溯把纸袋从指缝里拔出来,油黏了一下。他端着早饭往外走。油条凉了一点,还能吃。他在门帘边又咬一口,碎渣掉在门垫上。急诊门口风大,他把豆浆纸杯捂在掌心里。有人从里面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昨晚插队那个?”
陈溯没答。风把纸袋边吹得啪一下。他想起昨夜双号纸烫指腹那一下——烫完字还是双,推完人就进了白灯。现在这人问门怎么停的,像要把那一下再问一遍。他盯着那人。这人记得。护士不记得,医生不记得,他记得。医院里那么多人,忘了他的人一大片,记住他的人有一个。记住的人,比忘记的人麻烦。
那人又跟上半步:“人呢。担架上那个。你们推走了。号是双,人进了白灯。医生不记得。护士也不说。我记得。”他掏手机,镜头抬起来,“我问你——门怎么停的。你按了什么。”
陈溯侧过身。镜头对着他的脸。油条袋子在手指间响了一下。那人说:“你出声。出声我就不拍。”陈溯没挡,也没解释。保安从门帘探头:“外面别吵。吵了都进来写说明。”
那人把手机放下,还不死心:“你不说我也记得。双号单子我看见过。白灯那扇门我也看见过。”保安又喊了一声。那人骂了一句,走了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溯一眼,像要把这张脸记住。走到停车场边,又停了一下,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没再回来。陈溯站在台阶上,咬了一口油条。外层已经不脆,里面还热一点。他用指背擦唇上的油,擦完喝豆浆。豆浆甜。喝下去胃里热一块。台阶边上有人抽烟,看他一眼,又把脸转开——像认出,又不想沾。烟味飘过来,跟陆深身上那股旧的不是一回事。他没看那个人。他盯着那人走远的背影。他说“我记得”。他记得,可他打了几行字又删了。记得的人,到最后也会删。人会忘,不是忘了,是不敢记着。
急诊门口又出来一个护士,推着空担架,轮子响。她看见陈溯,停了一下:“昨晚那个?人还在留观。别堵门。”陈溯点头。护士走了。他才继续喝豆浆。人还在留观——他盯着护士的背影,忽然想:她告诉他“人还在留观”。这五个字,是他这一夜听到的最好的话。人还在。他推的那一车,推对了。
手机亮。裴轻那条“病历我留着”还钉在通知栏。他点开,又关上,又点开。五个字。他想回“人呢”,打了两个字,删掉。陆深不说细节。细节要纸。纸在她那儿。他只回了一个字:好。发完手停了一秒,才把手机扣上。
早饭在手里,油黏着。他没扔。
手机又震。是周姐:这个月别拖。楼下又有人看房。他回:按时。回完把手机扣上。催租比还来得早。他还是按时两个字,不敢多写。他看着“按时”两个字。他回“按时”,跟回“好”一样,都是一个字两个字。他这辈子,欠的东西越来越多,能说的话越来越少。
保安又从门帘里探头:“还站着干什么。散。再不散我登记。”登记两个字让陈溯肩紧一下。油纸袋还黏手。他想起昨夜双号、白灯、停住的门——写进说明就变成另一份认责。他把油条袋子换到另一只手,背好包,下台阶。腿里那点软还在。他还是走下去。急诊外的路边,陆深靠着一根灯柱。烟没点。像已经等了一会儿。看见他下来,只说:“走。”
“去哪。”
“城中村。先回去。再坐这儿,人家写说明。”陆深看他手里的油条袋子,“吃完。别空着肚子等还。”
“还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到时候你知道。”陆深说,“别问第二遍了。”
陈溯把豆浆喝完。杯底有一点渣,他喝到渣,喝完把空杯捏扁,扔进路边桶。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一辆。司机摇窗,不耐烦:“走不走。”陆深拉开门。陈溯上车。油条还捏着。包放膝盖上。信封角还硌着手腕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油纸袋,没问。车开了。外面打印机又嗡嗡了一声,他也不回头看。他盯着窗外。他今天离开医院,跟昨天离开澄海,一样。都是被人清出来的。他这一辈子,是不是都要这样,被人从一个个地方清出来?
车开出两个路口,陈溯仍想回头——回头就会看见急诊门口那盏白灯还在不在。陆深把烟盒在膝上敲了一下:“别看后视镜。看了像还。”陈溯把脸转回来。后视镜里只剩路灯一条一条往后。忘是别人的事。他得先记住自己没签那份说明。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。他记住了。他记住没签说明,记住双号进了白灯,记住那盏白灯还亮着。别的人可以忘,他不能。他忘了,那盏灯就白亮了。
司机忽然问:“你们也是急诊出来的?”陆深说:“没进去。”司机哦一声,不再问。陈溯把油条咬了一口。油还热。他咬着油条。陆深说“没进去”。他确实没进去。可他从急诊门口出来,带了一身消毒水味,和两份早饭里吃掉的一份。他算进去过,还是没进去过?
巷口有人收摊,油烟往上顶。陆深在前面走,烟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没打开。陈溯跟着,鞋底踩到一滩水,湿了半截袜。油纸袋边还渗着油,黏手。
城中村到了。陆深先下。陈溯付完钱,油纸叠好塞进袋侧,捏着空袋进巷。巷口红灯闪了一下。他没抬头。保安那句“再不散我登记”还在耳朵里,肩紧一下。他走进巷子,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他摸黑上楼。到门口,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巷口。红灯还闪着。陆深还站在巷口,没走。陆深送他到家门口,像送一张号单到窗口。号单到了,窗口开了,人就不管了。他推门进去。灯开了。屋里空着。他把空油纸袋扔进垃圾桶。手还是黏的。他没洗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天还亮着。他这两天,花了三次额度里的两次,进过一扇白灯,听过一句“人还在留观”。这两天,算不算值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