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睡死
楼道灯管嗡着。一截亮,一截不亮。不亮的那截下面更暗,墙皮返潮。陈溯扶着栏杆。栏杆上有人晾过抹布,布丝黏着。他松开,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他盯着不亮的那截灯管。这灯管,跟他在澄海工位上那根一样,闪,暗,没人修。灯不修,人将就。他也在将就。
前面就是楼道门。木门,白漆掉了,露出木头。铁扣扣着,扣生锈。门后面是他家那截走廊,走廊尽头才是家门。钥匙在裤袋里,硌着腿。他把小卡贴到铁扣旁边。没有槽。贴了也不嘀。他推门,门不动。铁扣从里面扣死了。有人在门那边说话,很快停。有脚步走开,像怕沾上。陈溯低声:“我住里头。三零二。”没人应。灯管亮的那截照着他的鞋。鞋上还有楼下台阶那摊水,湿一圈,慢慢干。他盯着那圈慢慢干的湿印。水会干。他站在这儿,像那摊水,等着干。
他靠着门站了有一会儿。楼道里能听见洗衣机在哪一户转;能听见楼上有人走路,拖鞋擦地;能听见自己喘气,气还不匀。肩还疼。他看手机。二十二点十七。门还是关着。他把手机扣回去。
他不该再用。他站在门前,手按在木头上。木头潮。腿已经在抖。包带勒肩。信封角硌。眼睛发干。门缝里漏出一点光。家门在光的尽头。钥匙能开家门,开不了这扇。红字贴在铁扣上:外来。他盯着那两个字。他今晚被叫了三次外来。澄海说他是外来,医院说他是外来,现在家也说他是外来。他到底住在哪儿?他住的那个地址,写在合同上,关在门里。门不认他,地址就是死的。
门后有人走。脚步轻,停在他贴门的位置对面。陈溯低声:“开门。我住三零二。”
里面一个男声,陌生:“谁啊。这么晚。”
“陈溯。租约在我包里。”
“人事说公司不要了。”男声说,“不要了就别钻门。我们怕惹事。”
陈溯说:“租约跟公司不是一张。”
“我们不管。”男声远了,“你再按,我们报警。”
陈溯手从铁扣上缩回来。缩回来那一下,指节麻。红字还在。外来两个字贴着铁锈,像有人刚写上去。他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抖不是因为醉,是因为门里有人把他说成不要的。他想起白天人才市场还没去——不,那是明天的事。他脑子乱了一下,把明天和今夜叠错了半秒,又掰回来。今夜只剩这扇门。他盯着那两个字。公司不要了——那个人说“公司不要了”。可他从来不是公司的。他是外包。外包的意思就是,从第一天起就打算不要的。他早该知道。
楼上有人把防盗网推开,手机对着他:“还按?拍到了!”陈溯手停在铁扣上。扣是凉的。他听见自己心跳。心跳比灯管还响。他还是伸手。他一边伸手一边想:又有人拍他。他今晚,被拍了几回?地铁那扇门,医院那扇门,这里这扇门。他走到哪儿,哪儿就有人举手机。他像一只走错门的猫,人人都在拍,没人来开门。
第一秒。铁扣松了一下。不是开,是松。门缝宽了一指。光漏出来更多。他用手去拨铁扣。锈蹭到掌心,红褐的。门后没有人拦。铁扣松了,门板还沉。
第二秒。他把肩顶进缝。缝不够。木头刮肩膀。他侧,再顶。顶到一半,门又往回咬,咬在锁骨上,疼。他咬着牙往里挤。挤的时候包卡住。他蹲,把包送。膝盖又磕到门槛。这回磕在木上,比铁软,可是更闷。门后走廊空着。他蹲着送包。他今晚蹲了几回?机柜后面,门缝前面,现在又是门缝前面。他蹲下去,像把自己缩成一件行李,好从缝里塞进去。
第三秒。他一只脚迈进去。另一只脚还在楼道里。门停着,停着也夹,夹在小腿上。他想把那只脚也拖进来。拖到一半,三秒到了。门自己合,合得快。他的小腿被挤了一下,又被放开。他整个人被弹回楼道这一侧。铁扣自己扣上,咔一声。光又只剩门缝那一指。他没进去。家在后面。眼前那行红字没了。他靠着墙,喘。他花了一次额度,门开了一指,可他没进去。三秒太短了。他这条命,是挤在一秒一秒里的,每一秒都在跟门抢。
他靠着墙喘气。墙潮,后背湿了一块。灯管嗡。他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锈,有木刺,刺扎在指腹里,一小根。他没拔。他该停手,该坐在台阶上等到早上。
他没坐。他还是伸手。手按在已经扣死的铁扣上。扣是凉的。这一次没有三秒。灯管在他眼前黑了一下。他先当是灯坏了,眨了两下——黑的不是灯,是他自己眼前。
他的膝盖先软。他跪在潮的地上。地上有没干的水,也有洗衣粉泡沫干了的白印。水渗进裤腿,裤子湿一点,湿在膝盖那一块,凉,黏。手撑地。撑的时候手指发麻,麻到肘,肘也撑不住。他侧着倒。肩碰墙。墙皮蹭到脸上。嘴角磕在门框那条铁皮上,一下。不重,可是留下印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忽然想:他今天,走完了三条命的路。地铁,医院,家门。他把额度花光了,把自己也花光了。他现在躺在地上,跟那摊水一样,等着干,或者等着天亮。
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。膝盖顶着地。裤子湿着。嘴角那道印慢慢干。灯管还嗡。有人夜里出来倒水,骂了一句喝醉了,走了。铁扣还是扣着。他进不去。他躺在那儿,像这栋楼里一件没人认领的东西。天没亮,没人管。
天亮是后来的事。先是有人踢他鞋尖:“喂。别死这儿。”踢完那人看见他脸,愣了一下,去喊人。喊的是裴轻。裴轻怎么来的,他醒的时候已经站在面前了。衬衫还是昨天那件,眼睛红。他看着她。她怎么来了?她怎么知道他在这儿?他没问。他连自己怎么倒下的都记不清。他只知道,天亮的时候,有人站在他面前,叫他起来。
“你喝多了?”裴轻问。她去扶他胳膊。胳膊还麻,麻得她手滑了一下。她又扶。扶起来一点,他又往下坠。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楼道里有人探头。防盗网后面一张脸。有人已经下到这层,站在楼梯口看。看他的裤子。看湿的那一块。有人笑,笑声短,说:“喝趴了。二十二点钻门的那个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让人事来收。公司不要了还来丢人。”裴轻回头看了一眼,看完把声音压低:“陈溯。起来。别躺这儿。”陈溯听着那句“公司不要了还来丢人”。他丢人了吗?他花光额度,钻了三扇门,只是想回自己的家。可他回不了。回不了家,就成了丢人。
陈溯喉咙动了动。白天像没睡过。眼皮砂。他说:“别去医院。”
“你脸都白了。”裴轻说,“嘴角破了。破了也要擦。”
“别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医院他刚从那边回来。他用手撑墙。墙潮。撑了两次才坐直。坐直的时候腿软。裤子那块湿印贴着皮,凉。他没解释湿。解释了更像醉。他没法解释。他不能说他跪在门口,是因为额度用完了,门不开。说了,比醉更疯。
裴轻还是要扶,扶他站。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,黑完又是灯管。灯管白天也亮着,有一截还是不亮。他扶着栏杆。裴轻的手在他肘弯里。邻居还在看。有人把手机抬了一下,又放下,像拍了也不敢发。有人已经转去倒水,盆碰铁,一声,像看完了。他扶着栏杆下楼。他这一夜,像一截坏了的灯管,亮一下,灭一下,没人修。
他们慢慢往楼下走,一步一停。一楼闸机白天是开的,绿着,没人拦。合同在他包里,皱了,有汗印。他盯着那扇白天开着的闸机。同一扇闸机,晚上把他关在外面,白天让他随便过。闸机不认人,认时间。他也一样,白天是人,晚上是外来。
陆深在楼下。靠着门卫室玻璃。玻璃上那张告示还在,边角更卷。他抽烟。烟烧到一半。看见他们下来,把烟在鞋底掐灭。他抬头看陈溯。看膝盖。看裤子那块湿。看嘴角那道印。看完才说:“这就是停太多的样子。”
裴轻问陈溯:“他是保安吗。”
陈溯没答。裴轻等了一秒,一秒里陆深也不接;不接就像默认不是。裴轻把话咽回去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早饭,油纸包着,还热。她塞进陈溯手里。“垫了。你别给钱。我不要。”
陈溯捏着油纸。油渗出来一点,热。他没推回去。裴轻看了他嘴角一眼,像还想说医院。没说。她看了陆深一眼。陆深已经把目光移开,看巷子那头,不看他们。陈溯捏着那份还热的早饭。裴轻给他早饭,不要钱。她说“你别给钱”。他这辈子,很少有人给他东西不要钱。他捏着,没敢捏太紧,怕捏凉了。
手机在陈溯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。屏幕亮。未读一条。周姐。催租。他点开。就点一次。这个月别拖。他没回。扣回去。油纸在另一只手里,还热。腿还软。他还是站直了。他背好包。现在是早上。早上他得走。他盯着“这个月别拖”四个字。他花光额度,钻门,睡楼道,天亮还要去应付“别拖”。他这条命,像一张催租单,写着期限,没人管他活得下去活不下去。
陈溯绕开楼道里还在看的人,鞋底踩到水渍,滑一下,扶墙。墙潮。油纸热着渗油。他下楼。早上得走——城中村那边周姐还在催。催租比“还”来得早。他先走。他走出巷口的时候,太阳刚出来,照在湿地上。他把油纸里的早饭咬了一口,油热。他一边吃一边走。他得先找个地方坐会儿,等人才市场开门。他今天,不能再花额度了。他的额度,昨天用完了。今天,他只剩一双腿,一张嘴,和一份还热的早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