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白卷
他又走回桌前,坐下。卷子还摊在那儿。字淡的地方要凑近看。题目是项目排期、接口、上线清单,一项挨一项,像故意让人写满。旁边已经有人写到第二页,铅笔沙沙响,橡皮屑掉在裤腿上。陈溯盯着卷子,一个字不写。笔捏在手里,木头短,有牙印——牙印不是他的,他只捏着。他盯着那排题目。这卷子上的题,他都会做。灯塔上线夜,他做了三个月。可他今天不能写。写了,就是替“应急招聘”填一张干净的票。填完,他是不是也要从门口出去,出去就空?
红字不在题目上。题目还是黑的,复印的黑。页脚印着一行小字:交卷时间。黑字一个点。上面叠着一行更红,差几分。旁边写卷的人只催他写,不看页脚。他盯着那两行,盯了很久,旁边有人抬肘,嫌他挡光。页脚这个时间点,像一张号单。它写着“差几分”。几分之内交卷,是活路;过了这个点,写完的人出门口就空。他不想赌。他交白卷。
“你挡道。”那人低声骂。
陈溯往旁边挪半寸,还是不写。
已经有人做完。那人把卷子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,腿麻了,跺一下。老徐看也不看,抬下巴:“出去等。过了会叫。”那人出去了。摊位外本来挤着投简历的,让开一条。那人走到玻璃门边,门一开就出去。出去之后门口空了一截——空得不像让路,像那个人没从门口走过去。外面陆深还靠着柱子。柱子边上少了一个该站着等的人。陆深看了一眼空处,没进来。陈溯盯着那截空。那人出去了。出去等。可门口没有他。他去了哪儿?他没从门口走过,他没了。这市场,写满卷子的人,出门就没了。
又有一个做完,拍卷,出去,摊位外又空一截。这回有人觉得不对。有人说:“人呢?”有人应:“出门口了吧。”应完自己也往门口看。门口就是空,空着一条。条幅还在,红底白字:澄海科技,应急招聘。空处没有脚印停住的样子。只有热风从门里灌出去,灌完又回来,带着复印味。陈溯看着那截空。两个人了。两个写完卷子的人,出门就没了。他要是也写满,第三个出门没的,就是他。他手里的笔,差一点就落下去了。他没落。
老徐看见陈溯还盯着页脚,笑:“装什么。题目在上面。你看底下干什么。事故责任人连字都不识了?”
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。陈溯没回。他看着红字给的那个时间戳,又看着钟。市场高墙上有一口钟,塑料框。分针还没到红字上那个点。没到他就不交。他想起名册上那行打印的黑字——灯塔事故责任人,比他涂掉的两个字清楚。白卷交出去,至少别再往那行上添字。他盯着那口钟。钟走到那个点,他交白卷。白卷上没有名字,没有灯塔,什么都没有。他就不算“写完的人”。写完的人出门就没。他不写完,他就不出门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侧身掏出来,是陆深的短信,短:别改,只能停。陈溯看完扣回去,笔还在手里。他还是一个字不写。他盯着那四个字。陆深说“只能停”。停了,别人就能活着走。改了,人就没了。他今天不动笔,就是让那些想写的人,自己看见门口那截空。他不动,比动更响。
旁边那个人还在写,写得快。快完抬头看陈溯:“你不写?不写交什么。”
“交白卷。”陈溯说。
那人骂了一句有病,低下去把最后几行填满。填满就站起来,拍卷,纸响。老徐挥手:“出去。”那人挤过人群。人群有的让,有的盯着陈溯看——看一个不写的人,看一个被点过名还站着的人。那人到了门口,门一开就出去,出去之后摊位外又空一截。这截更明显。有人倒抽一口气,不敢喊。笔尖乱了。有人写到一半停住,看门口。门口空。陈溯看着那第三截空。第三个了。三个人,三张卷子,三截空。他数着,像数他的额度。他今天没有额度了。他只有一张白卷。
“徐哥,人真没了?”有人小声问。
老徐把杯子放下,杯子磕桌沿一下。“出去等的出去等。别瞎嚷。嚷什么嚷。”
可他自己也往门口瞥了一眼。瞥完又装作看名单。名单边有一点水渍,他用手抹了一下,纸毛起来。陈溯看着老徐抹纸那一下。老徐也在怕。他怕门口那截空。他叫人来写卷子,可他不认识门口那截空。他嘴硬,手软。
钟还没到。分针差一格。差一格的时候场子里已经有人不敢写了。铅笔停在纸上,尖对着空白,不落。有人看门口那截空,看完看陈溯,看他手里那张白的。陈溯看钟,看红字。红字不跳,就贴在页脚,贴着等分针。高墙上秒针走,一下一下。热纸味顶鼻子。他手心潮,铅笔差点滑。他捏紧,还是不写。差半格。有人低声催:“你到底交不交。”他不答。他盯着分针。分针走,他不写。分针到点,他交白卷。他跟这口钟,比的是谁先到。钟到,他就交。他不到,他就不交。
发卷的年轻人凑过来,压低声:“你交了也好。交了徐哥好收场。别僵着。”
“时间没到。”陈溯说。
“你较什么真。”年轻人看了老徐一眼,又退回去。
钟走到红字那个点。分针压上去。压住的时候陈溯把白卷往前推,推到老徐手边。纸上只有页脚那行印好的时间。没有他写的字,没有灯塔,没有排期,没有接口。白的,白得刺眼。老徐的手停在杯子上,杯子还没放下。陈溯看着那张白的。他这辈子,填过零,填过一,签过认责书。今天他交白卷。白卷不是认输。白卷是他第一次,什么都没填。
“你玩我。”老徐说,“装什么。白卷也敢交。”
“交卷。”陈溯说,“时间到了。”
老徐把卷子拎起来,对着灯看正面,看背面,背面也白。他冷笑一声,把纸甩回去。“出去。白卷不算。事故责任人还装规矩。”
陈溯没出去。出去就是做完的人走的那条路,那条路在空。他站在桌沿这边。人群已经不写了。有人把铅笔放下。有人把卷子扣过来,像怕自己也变成门口那截空。喇叭在另一头还喊。这一头不喊。这一头看他,也看老徐,看白牌,看名单,看这场应急还办不办。他站着。老徐说“出去”。他不出去。他看见门口那截空了。他不能让自己也变成那截空。
门口又空。刚才那个填满的人没有回来,没有在门外抽烟等。陆深还在柱子边上,柱子边上没有第二个人。陈溯转过脸,对着老徐,也对着摊位上方那只摄像头。摄像头小,红点亮着,亮着就在拍——拍交卷,拍时间,拍谁出门。他盯着摄像头。摄像头在拍。它拍下了所有出门的人。它知道他们去了哪儿。可没人会去看它。没人敢去看它。
“看监控。”陈溯说,“看时间。你们的规矩自己咬自己。”
老徐没接这句。他忽然抬下巴,对着写灯塔那桌喊:“你,写完的先出去。”
那人刚站起来,腿软,还没迈出门槛,旁边有人拽他袖子:“别。”
“出啊。”老徐说,“出去等。规矩就这样。”
拽袖子那人不松:“出去就空。你看门口那截。”
老徐往门口看。空还在。热风从门里灌出去,灌完又回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转回来,指陈溯:“你搞鬼。”
陈溯把白卷按住,指节发白:“我动都没动。你们自己让人出去等的。”
老徐伸手要去拖他胳膊。陆深从柱子那边进来了,没跑,一步一步。他站到老徐手边,说:“按页脚交卷。他交白卷,也到了点。你让人出去等,人没了。这不叫搞鬼,叫规矩吃人。”
老徐手停半空。人群里有人把铅笔揣回兜里,像怕写满了也换一张出门的票。发卷的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,不再劝陈溯填字。陈溯看着陆深。陆深进来了。他从来只在门口站着,今天他进来了。他说“规矩吃人”。这四个字,是他今天说过的最长的话。他站进来,不是为了陈溯。是为了门口那三截空。
老徐脸色变了,变完还是笑,笑得很硬。“你威胁我?在这装神?”
“看时间戳。”陈溯把白卷按在桌上,指页脚,“我按这个点交。做完出门的人,门口空了。空了不是我喊的。”
有人已经掏手机,掏了想拍。旁边人按住手腕:“别拍。”按住了还是有人拍到了条幅,拍到了空着的门口,拍到了老徐的白牌。摊位前围一圈,圈里有汗味,有热纸味。有人低声:“真空了。”有人说:“写灯塔那桌也这样。”有人问:“那白卷算过吗。”没人答。
老徐站起来,椅子响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,又把嘴闭上。手按在名单上,纸角卷着。白牌在胸口晃。场子里很静,静到能听见高墙上那口钟,秒针一下一下。陈溯站着,腿还软,也没靠桌。他看着老徐按着名单那只手。老徐的手按着名单,像按着一张救命符。他怕名单上再加一行“门口空”。他怕。
风把条幅吹得往一侧歪。老徐终于把白卷折起来,折进名单底下,像藏一张没填的票。有人想凑过来看,被旁边人拽住袖子。拽住的那人说:“别凑。凑了算围观。”陈溯仍站着。后背潮着,T恤贴在皮肤上。他等老徐开口——老徐开口,才算这一格有答。他盯着那张被折起来的白卷。白卷被收走了。可门口的空白还空着。这场招聘,还会不会办下去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今天没写一个字。他没给门口,再添一截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