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不记得

周衡九点过一点从班车上下来。白衬衫,白牌。包拎在左手。看见陈溯,眉先皱起来。像看一个不该站在这儿的人。他走过来,没到跟前就开口,声音不大,够旁边听见:“你还来。律师函看过没有。”陈溯盯着周衡那张脸。这是夜里那只手抖的周衡吗?夜里他塞笔,手抖得像要掉。白天他指路,稳得像从没抖过。一个人,夜里怕,白天不怕。他到底怕不怕?

“看过。”陈溯回,“你当时知道。”

周衡停了半步。闸机嘀了一声。有人刷白牌,绿灯一闪。有人听见这句话,脚步慢了。排队的人慢慢站成一圈,不是围他,是不往前走了。有人把包换到另一边肩,挡住脸,眼睛还从包沿上面露出来。闸机口又下来两个人,看见这一圈,也停。风把班车热气吹到陈溯小腿上。他站在圈外面那块空里。周衡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。“我知道什么。”陈溯看着那个笑。夜里周衡说“已经变回去了”,嘴唇动过。白天他说“我知道什么”,嘴唇也动。同一个嘴唇,两个说法。他到底哪个是真的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夜里的那个,是怕出来的。白天这个,是装出来的。

“上线夜。已经变回去了。你还把笔塞给我。”陈溯说,“你没点那个按钮。你当时知道。”

周衡把包换到另一只手。白牌在胸口晃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停下来的人,又看陈溯。笑还挂着,眼睛里没有夜里那层怕。白天这双眼睛只觉得麻烦。“陈溯,”他叫了全名,声音抬高了一点,够圈外也听见,“你离职手续走完了没有。裴轻没跟你说?别再来。律师函不是吓你。再来一次,保安直接送走。”

有人“哟”了一声。很轻。像看热闹终于有了词。陈溯没退。他看着周衡的手。白天这只手不抖。稳。能拍桌,也能把笔塞过来之后装作没塞过。“你当时手抖。”陈溯说,“你看着空栏。你说已经变回去了。”他盯着周衡那只稳着的手。夜里那只手抖得笔都拿不稳。白天这只手,能拍桌,能指路,能塞笔。他多希望白天也抖一下。抖一下,就证明他还记得。他不抖。他忘了。

周衡笑着。笑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只记得律师函,记得请勿进入。“你听谁说的。听不懂。别在我公司门口说听不懂的词。”他往闸机走。白牌贴胸口。有人让开半步,让出一小块空。空了更显眼。陈溯站在那块空外面。没往闸机迈。迈了就是闯。他只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,大声了点:“你当时知道。”

闸机口有人回头。有人掏手机,举到一半,又放下。有人低声说:疯子。有人说:交完牌还来。有人按住旁边的人,按住了还是看。保安从门卫室出来一个,走到陈溯面前。袖口离他空着的胸口还有一寸。手伸着,没碰到他:“先生,请离开。”陈溯看着那只伸着的手。保安的手伸着,不碰他。碰了要填表,表上会写“事故责任人又来闹”。他不碰,陈溯就只是“先生”。他在陈溯胸口那块空前面,拦出一条线。这条线,白天比夜里长。

周衡已经过闸。嘀一声。绿。他没马上进电梯。秘书小跑上来,手里捏着一张申请单,单边卷着。周衡声音压很低,玻璃门没关严,陈溯在门外听见半句:“门口那段监控——删申请你先起。”秘书愣住,笔停在半空:“周总,删要走流程。流程要编号。”周衡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收回笑:“那按流程。别在群里提。提了像心虚。”秘书点头,单子夹进文件夹。周衡才进电梯。门合上。头也不回。

电梯里,他按了楼层。手在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他不知道它为什么抖。从今早醒过来就抖,像夜里握着什么东西握了一整夜,握到抽筋。他昨晚做了个梦,梦里他一直在说一个字:签。说得嗓子哑。醒来嗓子真哑了。他照了照电梯镜面,领口脏,像一夜没睡。可他睡了,九点就睡了。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这么累。

他摸衬衫口袋。律师函模板在,是他让秘书备的。他想着门口那个外包,心里烦:又来闹。他得让保安记住他的脸,下次直接送走。他要把这事了了。他收回手的时候,碰到裤袋里一张纸,硬,折着。他掏出来看——纸角潮,印着两行字,像签过什么。他不认识这张纸。可他的手指记得怎么叠它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没看懂,又塞回去。电梯门开,他走出去。白牌嘀一声。他走进办公区,把那件事忘了。那张纸,也忘了。

可他不知道,那张纸的边角,还有一点墨,沾在他指腹上,半天没蹭掉。陈溯站在门外,把那半句听完。周衡要删监控。他夜里怕的,白天要删。他要删掉“已经变回去了”那句。可陈溯听见了。陈溯就是那段监控。他删不掉陈溯。

陈溯往前迈了半步。闸机灯对着他胸口那块空,红着。保安的手已经伸在他身前。他停住。跟进去就是闯闸。没牌。他站在门外。白牌嘀一声,绿。都是别人的。有人从玻璃里回头看他一眼。看完低下头。像没看见。门口就剩他一个被当成疯子的人。班车引擎还响着。排气往人腿上扑。有人上车,有人还站着看。看他被保安请。看周衡头也不回。有人低声跟旁边说了一句,被按住了。按住的人还是看。看的人越多,他越像真疯。陈溯把手插进裤袋。手凉。他没再喊。再喊周衡也不会接。他想起夜里周衡说“已经变回去了”时嘴唇那一下——白天这张嘴只吐律师函。两头对不上,对不上也改不了白天。他盯着周衡走进电梯厅的背影。他一个人站在这里,被当成疯子。可他知道自己没疯。他昨晚亲耳听见的六个字,白天变成了“疯子”。他要是疯了,那六个字,谁听见了?

保安又说了一遍请离开。声音抬高了一点。旁边有人已经拿出工牌,像要证明自己不是一起的。有人笑了一声,很短,又不敢笑。陈溯看着闸机里面。周衡的白衬衫已经进了电梯厅,背影平,像夜里那只抖着的手从来没存在过。陈溯想再喊一次你当时知道。嘴张开。风灌进来,那五个字又堵回去。他没喊。保安的手还伸着。伸着也不碰他。碰了就要填表,表上会写事故责任人又来闹。陈溯退了半步。退的时候有人终于往闸机走。嘀一声。绿。队伍又动了。他退那半步的时候。他退了。他不想退。可他退,是因为他知道,喊了也没用。白天不记得。白天只记得律师函。他把那六个字咽回去。咽回去,不是忘了。是留着。

陆深从侧廊过来。没拦保安。只对陈溯说:“走。”

“夜里那句他亲口说的。”

陆深看了一眼已经进楼的那个白衬衫。“走。”

保安还伸着手。请。不是拖。旁边还有人看。看他被请走。陈溯跟陆深往停车场走。没回头。回头也看不见周衡。周衡在门里。阳光打在玻璃上,里面只剩白牌进进出出。他一边走一边想:陆深说“走”。他不问。他听了。他信陈溯。这世上,还有一个人信他。就冲这个,他就得走。

停车场风大。灯柱还亮着,白天也白。车位空了大半。地面有油点子。太阳一照,点子发亮。远处一辆车倒车,嘀嘀响,然后安静。他们走过去的那一路,没人再跟。保安站在路口看了两眼,没过来。体面。请到停车场这边就算完。陆深走在左侧,不碰他,步子稳。陈溯跟着。风灌进领口,凉。鞋上还沾着班车那边的灰。他一度想回头看那栋楼。没回。回了也看不见周衡。他盯着地上的油点子。油点子,太阳一照发亮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也被晒亮。可他心里,还是夜里那点黑。

走到黑车边上,陈溯停住。侧门忽然开了。周衡出来,秘书跟着,手里还捏着那张申请单,单边更卷了。周衡看见陆深,先把笑挂上:“陆深。门口那出——你帮我压一压。外人听了不好讲。”陈溯看着周衡挂上的那个笑。周衡对陆深笑,比对陈溯笑得开。他怕陆深。他不怕陈溯。他不怕,是因为陈溯是“事故责任人”。陆深不是。

陆深刚从裤袋摸出烟盒,夹在手指间,还没打开。火机在另一只手里,盖碰了一下,没响。侧面冲着地面。“纸在。”

周衡笑僵了一下。“什么纸。”

“病历、时间。你自己清楚。”陆深看他,不看秘书,“压不了。”

秘书把单子往文件夹里塞深一点,笔帽磕文件夹,一下。周衡看了陈溯一眼,又看陆深。笑收回去了。白牌在胸口停着,不晃。“行。你们慢慢聊。”他转身进侧门。门合上。玻璃上白衬衫影子一晃,没了。排气从门缝里挤出来一点,又散。陈溯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陆深说“纸在”。两个字,周衡就退了。周衡怕的不是陆深,是纸。纸上有时间。时间不记得白天黑夜。周衡能忘,纸不忘。他陈溯,也是那张纸。

陈溯问:“他怕你?”

“怕纸。”陆深说。

陈溯看着侧门。“他就这么忘?”

陆深没接。烟盒还在手指间。方方正正,深色,不是楼下小卖部常见的那种。壳子旧,角磨圆了。他没点。看了陈溯一眼。像要抽烟。又像有话要说。烟盒侧面冲着地面,陈溯没看清。风把纸屑吹过去。两个人站着。陆深拇指在盒盖上顿了一下。还没打开。陈溯把手插进裤袋。信封角硌着。他还站着,等陆深开口。他盯着陆深那只顿在盒盖上的拇指。陆深有话要说。他顿了一下,没说。他藏着什么?藏在那只旧烟盒里?还是藏在那句话里?他不说,陈溯也不问。他们这种人,话都留半句。

停车场远处一辆车倒车,嘀嘀两声,停了。侧门玻璃上还留着周衡白衬衫那一晃的影子,已经淡了。风把纸屑又吹过来,贴在车轮边上。烟盒还在陆深手里,没开。

陈溯没看清牌子。看清也不问。问了周衡会笑。他先把回放里那支潮笔记住。他盯着那盒没开的烟。陆深的烟盒,他看了好几回了。壳子旧,角磨圆。他从不看牌子。今天他想看了。可他没看。有些东西,看了就是问了。问了,就是一条线。他先把那支潮笔记住。那支笔,是他今晚最要紧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