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完
傍晚他回城中村。巷口有人炒菜，油烟过来。他走到闸机前，把临时访客条贴上去。灯红。蜂鸣短促，一下。他没拿开，条还贴在感应区上。一秒。两秒。还是红。他拿下来。感应区有一层灰，他用袖口擦掉，再贴。红。
风热，汗刚干又出。口袋里没有牌，橙牌早没了。包里透明袋硬一下。他没掏。他把条拿在手里，条角卷着，边上有一点毛。他看了一眼那点毛。这张条，他今天贴过三次了。三次都红。红得像一种答案，不用他问。他把条折好，放回信封。条还能用。失败时间戳还能用。他把信封按了按，按回包里。他站在闸外，等。
旁边一个租客也在贴。红。又一个外卖骑手刷，红，骂：“升级个屁。”有人踢铁门，踢完脚痛，更骂。小孩哭，哭声尖，有人把奶茶塞进小孩手里，糖水沾了闸机壳。杯子倒了，冰洒在地上，化得快。一楼到四楼有人被堵在外面。有人打电话，免提漏出来：“卡进不去！你业主卡呢！”对面听不清。门卫说系统升级，临时只认业主。业主不在。周姐下来说：“又搞什么。房租可是照收。”
有人看陈溯：“你不是住这儿吗。”他说：“卡失灵。”人家骂：“都失灵。失灵还住什么破村。”
他站在人群里，听着这些骂声。骂声一层一层，像潮水。他以前也骂过。骂电梯，骂物业，骂这破村。今天他站在闸外，没有骂。他看着那盏红灯。骂没有用。灯不认骂。灯只认业主卡。他想起白天厂区里方既白说的话：这是冻的预演。他当时以为预演是“闸机变红”这件事。现在他站在闸外，听着骂声，才明白预演是全的：红着的灯，堵着的人，骂着的嘴，进不去的楼。全的。他站在全的预演里，没有骂。他只在心里记：灯不认人。
他只能等里面有人开门。铁门不开。过了一会儿，里面有人探头，认出亲戚，门开一条缝，只放那一个进去。缝合上。蜂鸣还在旁边那台闸上响。陈溯没跟。跟了也是红。他站在闸外，看那盏红灯。灯亮着，人进不去。他忽然想，如果有一天，整座城都这样呢。灯红着，门锁着，人进不去。他站在闸外，第一次把“冻”这个字和自己的生活放在一起想。想了一下，他没有想下去。想下去腿会软。他还得站着。
手机亮。冻城单状态变了：预审通过，待窗口锁。改单仍排队，匿名号几乎不动。裴轻电话进来，呼吸有点乱。“看见了吗。他先过一截。窗口要锁。”
“锁多久。”
“未知。冻暂时过，窗被占。材料齐也得在门外站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别加急。加急踢去更长的队。日志我在打。打完你看时间戳，别看绿。”
陈溯靠着铁门。铁门烫后背。里面小孩还在哭，哭声贴着铁皮传出来，闷，可是尖。有人隔着门喊物业。物业说升级期间。他抬头看楼。阳台衣服还在动。二楼自己的窗黑着。他试侧门。侧门也红。蜂鸣比正门那台更尖。门卫看他一眼：“别试了。今晚租客全红。”
他去巷口便利店洗手。水龙头细，水冷。冷水冲在手腕上，陆深按过的地方还青着，一冲更疼。指腹里那根木刺也还在。牌在包里，透明袋贴着腰。他洗完回到闸外。闸那边还有人在骂，骂到哑，也进不去。有个女人把租客卡贴了五六次，灯照旧红。她把卡摔在闸机顶上，卡又滑下来。她蹲着捡，小孩在旁边哭。陈溯想帮她捡，她抬头骂：“别碰我的卡！”他把手缩回来。白天厂区里陆深按住他手腕那一下，他也是这么缩的。
他站在几步外，看那个女人捡卡。她捡起卡，没有擦，又贴。灯又红。她把卡放进口袋，蹲下去，把小孩抱起来。小孩在她怀里还在哭。她抱着小孩，站在闸外，没有骂。她只是站着。陈溯看着她站了一会儿。她也是谁家孩子的妈妈。她住在这栋楼里，今晚进不去。她抱着的孩子，晚上要睡在闸外吗。他把视线移开。他没有能力让她进去。他能做的，只是站在这里，把这一切看完。看完，记着。
他坐在石墩上。石墩凉。蹲久了裤腿也凉。他换了一次蹲姿，腿更麻。旁边有人抽烟，烟灰掉在他鞋边。烧烤摊还开着，有人笑，笑的人里头大概有业主卡。有个男的想翻铁门，脚踩在闸机顶上，门卫吼：“下来！摔了不管！”男的骂着跳下来，鞋底沾了奶茶冰水，打滑一下，又骂。有人问门卫：“到底升级到几点。”门卫说：“未知。”未知两个字一出，骂声又起来。
陈溯坐在石墩上，看这一整场。他数了一下被困的人：数到十二个，不数了。十二。白天那张表上，冻后预估峰值也是十二。那个数字在闸外活了过来，一个个站在这里，骂着，等着，进不去。他低头，没再看。数字和人是两回事。数字在纸上不骂人。人在闸外会骂，会摔卡，会蹲着捡，会想把孩子举过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尖上有一片干了的奶茶渍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没擦。这片渍明天还在。楼里的人明天还能进。渍不能。
后半夜闸机忽然绿了一下。绿灯只对一张业主卡亮。业主从车里下来，醉醺醺，骂门卫。门卫赔笑。铁门开一条缝，挤进三个人。陈溯从石墩上站起来，脚已经迈出半步。有人撞他肩：“让开！”他让。第四个卡在门边上，肩进去了，腿还在外面。有人喊：“让一下！”缝合上。那人的包被夹住，拉链刮门框，一声。红灯又亮。第四个人站在门外，扯包，扯不出来，骂得更脏。门卫说：“别扯，夹坏了算你的。”包还是夹着。后来门又开一条缝，包掉出来，人没进去。陈溯那半步收回来。他没挤。他是来看的。看完腿软。
他站在暗处，看那个夹包的人。那个人把包捡起来，拉链坏了，拉不上。他把包夹在腋下，又试了一次门。灯红。他骂了一句，走了。陈溯看着他的背影走远，走进巷子里，不见了。那个人今晚睡哪。他没有答案。他只知道，他今晚也进不去。他至少还有一辆车。车里能躺。那个人没有。他站在暗处，等那个人走远了，才又坐回石墩。石墩凉。凉着他记着：冻的预演，今晚是全的。
有个保安过来，看他蹲久了：“你也进不去？业主卡？”
陈溯说：“临时条。红。”
保安笑：“红正常。今晚只认业主。你找周姐，她可能有备用门。”
陈溯没找。找备用门像求。他继续蹲。石墩凉，蹲久了腿麻。他数了一下自己蹲了多久。数到一半，忘了。忘了就不数了。他想起白天那句“选完只是开始”。开始不是一扇门，是一整夜的红灯。他在红灯外蹲着，蹲到腿麻，麻也是一种开始。
有个租客把临时条也贴上去试。黄一下，蜂鸣，红。跟陈溯刚才一样。那人回头看他：“你也红？”陈溯点头。那人骂：“冻城预演吧。预演先锁租客。”骂完把条撕了，撕得响。陈溯没撕。条过期了，但失败时间戳还能用。他把条收进信封，角折了一下。角折的时候，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：“锁租客。”那个人已经走了。他对着空气说了一遍。锁租客。锁的是他住的地方。他住的地方，现在不认他。他坐回石墩，把这句话咽下去。咽下去的东西，沉在胃里，压着那盏红灯。
他给裴轻发语音，短：“绿灯只认业主。租客全红。小孩还在哭。”发完听见自己声音哑。裴轻回文字：日志已打。方既白冻城单窗口锁进度七成。你睡觉。睡着也别刷新。他想回睡不着，没回。
裴轻又发来闸机日志照片。失败代码连成片，业主成功。陈溯放大自己那张临时访客条的失败行。时间戳跟他蹲石墩的时间对得上。对得上，这道闸不是坏了，是认了另一版。另一版里，他不算住户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一行失败记录，把手机锁屏。记录在，灯就红得有理。理不在他这边。
他把手机扣在膝上。明天他要改的第一张小单，就是让这道闸认租客。他蹲在石墩上，开始在心里写那张单。事项：城中村闸机恢复租客识别。范围：本村。回滚方式：可回滚。联系人：陈溯。他写到联系人三个字，停了一下。联系人写自己。他写下去。写完，他在心里读了一遍。读起来像一张真的单。他蹲在红灯外，手里没有纸，心里有一张单。单不大。单上有一盏灯，一扇门，一个联系人。他蹲着，等天亮。
他站起来，腿麻，往巷口走。后门有人喊：“陈溯！你今晚不回吗！”是周姐。他喊：“卡坏了！”周姐骂：“坏了也交租！”门砰一声。
窄路上有油渍。走过去的时候木刺一跳，疼。陆深车里灯没开，人在驾驶座抽烟。“看够了？”
陈溯点头，拉开后座门坐下。包放膝上。透明袋硬一下。他把袋从包里拽出来一点，牌在里面，磨白那面朝上。陆深从后视镜看了一眼：“别掏。”他塞回去。
“闸看完了。”陆深说，“明天同门禁。准备被驳。理由很短。五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到了你就看见。”陆深把烟灰弹出窗外，“别当场重交。重交更后。何慢还在补材料。邵灯仍灰。别抬头等神仙。”
陈溯应了一声。手按着包。“我还是改。”
陆深没接这句话，把车窗开一条缝。夜风进来，冲淡一点烟味。“睡。睡够了去南楼侧门。对照屏。九点。别迟到。”
陈溯躺下。后座窄，膝盖顶着驾驶座。透明袋硌着肋骨。他把手按在袋上，才合眼。夜里只睡了一条线。醒来口干，车里没有水。天亮前又醒。窗外天灰白。闸机灯还红着，一下一下。有人过闸，蜂鸣两声。蜂鸣停了，人还在外面骂。他摸到手机，改单号仍亮着——人困在车里，进不去自己租的楼。
他躺着，听外面的蜂鸣。两声。又两声。他数了一下，数到第八声，停了。第八声之后，没有人再骂。骂声停了，人还进不去。他坐起来，看窗外。闸外站着一个人，手里拿着卡，没有贴。他站着，像在等什么。陈溯看他站了一会儿。那个人最后把卡放回口袋，走了。走得不快。陈溯看着他走远。明天他要让这道闸认人。不是为自己。为那个站着不贴卡的人。
陆深把烟灰缸递到后座：“别装睡。南楼侧门九点。准备腿软。”
“准备了。”陈溯说。腿已经软过一次。软过还得去。他坐直。木刺还在指腹里，一坐直就疼。
他下车。城中村闸还红着。有人在外面骂，骂完刷卡，还是红。陆深把烟掐了：“南楼。走。”陈溯跟上去。透明袋硌肋骨。木刺一碰袋边就疼。疼着他记得：选完只是开始。他迈步。腿软，还是迈。走过闸边的时候，他没有看那盏红灯。看多了会站住。站住了就迈不动。他往前走，鞋底碾过昨夜那滩干了的水渍。水渍干了，灯还红着。红着，他也走。走给红灯看。
走到巷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。红灯还亮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回身，继续走。这张红灯他明天会再来。来的时候，灯可能是绿的。也可能是红的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还会来。来的时候，他会带着一张单。单上有灯，有门，有联系人。他走。南楼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