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职城的干净人
那天是周三,白班。更衣室灯白,消毒水味冲鼻子。我把工牌挂正,换上护士服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扣的时候手指碰到衣里那两枚乳钉,热了一下。我没停,去洗手池冲手。热水过指缝,胸口那点热还在,我当没这回事。镜子里只剩一张护士脸。
放飞以后大概两三个月了。入职城的天灰,医院大门前总有人抽烟、等人、推轮椅。我每天七点前到。到了就换衣服、洗手、交班。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只会做这些。
护士站有人探头过来,手里还捏着交班本,问周末去不去吃火锅,就医院后面那家。
我说:“去。”停了一下,又补,“我请客不太行,刚发工资,要交房租。”
对方笑:“谁让你请了,AA就行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五六个吧,就同组的。你别紧张,又不是考核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。
AA就行。这句话听着舒服。没有人叫我过来,没有人让我报,没有人让我脱。没有这些,日子就能往前走。
交班的时候我站第二排。带教点名,轮到我,我把本子翻开,声音平:“三床禁食。四床术后六小时。五床改头孢。六床今晚留观。”
带教抬头看我一眼:“沈晚最近很稳。”
旁边有人起哄:“稳成这样,评优有你。”
带教没接话,只说:“稳比评优有用。别出错就行。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稳字落下来,我耳尖没热。以前听人夸,身子会先热一下,还得报给谁听。现在不用。带教夸完就翻下一页,我把本子合上,去推车。
交班散了,我先推车回治疗室,把空安瓿对完,再去冲厕所洗手。门外有人笑着聊男朋友,聊得很碎,碎到哪家店打折、谁昨天发了红包。我听着,心里空了一截。洗手的时候把袖口再拉齐一点,出去接下一床。
中午休息室里大家刷短视频,有人笑得很大声。我也看了两眼,没笑出声。心里那空还在。到点了我起身去接班,把袖口拉齐,领口扣好,才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。弯腰时衣下有痕迹。痕迹是永久的,放飞了也不会消失。我用衣料盖住。
下午有个术后病人疼得哼。铃响,我进去帮他翻身、换冰袋,又去叫医生。忙完洗手,镜子里眼睛有点红,是累出来的。我在本子上写交班要点,一笔一画。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工作邮。科室群通知:周五新人培训后聚餐,自愿参加。
同组那人又探头:“去不去?自愿的。”
“去。”我说,“新人该露面。”
“你还挺上道。”
“上道什么,听完吃饭。”我说。
我在手机上回了参加,把手机扣上。新人该露面。可露面不是把自己交出去。以前那套,我以为已经结束了。
宿舍在医院背后那栋旧楼。两人一间。室友小陈是检验科的,上夜班多,白天常不在。屋里有消毒水味、洗衣粉味,偶尔还有泡面味。我把工牌摘下来放桌上,先换衣服,再锁门。
那天傍晚我坐在床沿。镜子靠墙,台灯开到最亮。先洗手,再开碘伏和棉签。左边乳钉缘有一点干痂,我小心拨开,碘伏擦一圈。疼是轻轻的疼,像护理伤口。以前擦到这儿会有人问疼不疼,问完会抱一下。现在没有人问。卫生间门关着,窗外有人骑自行车过去,车铃响了一下。
碘伏一沾,钉缘先凉一下,随后才疼。我自己说:“左缘别红。”说完换右边。右边更敏感,棉签绕得慢。擦重了会跳,小腹跟着紧。我把棉签拿开,等那阵过去。身子有反应,这很正常。正常不等于我要拿手机。
下体那枚护完,我换干净内裤,把旧的扔进洗衣袋,拉链拉上。不是忘记。白天露出来,交班会乱。
晚上食堂有番茄炒蛋和冬瓜汤。我盛了一份,坐角落。手机又震,还是工作邮。排班、培训通知、体检回执。我点开,是周五新人培训的时间表。表里有一行“片区领导讲话”,没写名字。
我看了那一行两遍。想转头问邻座是谁来讲话,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问出来像紧张,新人别一上来就打听领导。于是我回了个收到,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喝汤。
喝汤时我想起私号。私号还在底层,灰着。我没有删。删像表演。我只是不拨。先生那边已经把召见否掉了,否掉的事我不回去找。工作邮可以写护理、写排班、写必要事务。身体话题走私号,是求。求我不做。
可身体不是说不做就没事。那天夜里我又洗了一次澡。热水冲过钉边,冲过腿根,冲过锁骨。身体还记得旧手。我把水温调高一点,烫一烫。烫完还是记得。我只求它别在护士站响。
室友回来时已经十点。她把门一甩,包扔在床上,问:“你今天脸色挺好啊。”
我说:“白班顺。”
“你家是本地的吗?”
“不是。外地。宿舍住着。”
她点头:“外地挺好,没人盯着你周末干嘛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心里那空又露了一寸。我把它按回去,说:“周末我补觉。”
“补觉最幸福。”她去洗脸,隔着门喊,“对了,你们科室周五不是培训吗?听说片区周领导要来讲话,挺严的。”
“知道。表发了。”我说,“讲话就讲话,听完做笔记。”
她把水龙头关小一点:“你倒镇定。我当年新人培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周领导看人严,笔记记得全一点,考核好写。”
“紧张也得上。”我说,“笔记我会记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她擦着脸出来,看我一眼,“你真不打听他长什么样?”
“打听了也不能少讲。”我说,“听完吃饭,吃完回来睡。”
她笑:“你这人真省心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省心听着像夸。后来灯关了,窗外有救护车远远响。我把手放在胸口外侧,隔着睡衣摸到钉的位置,摸一下就停。我对自己说,你现在是护士,旧日子已经过完了。别回信,也别求。明天还要交班。
第二天早班,输液、测体温。带教让我给家属讲注意事项,我讲得慢。讲完家属点头。点头的时候,我觉得这一天普通得像该有的日子。
回到护士站,有人塞给我一袋苹果:“你家远,吃点。”
我说谢谢,把苹果放进更衣柜,柜门关上,才去对下一张输液单。
下午治疗室里对医嘱,我对完三遍才签字。带教路过,拍拍我肩:“细一点好。细的人少出错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对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旧别墅的走廊光。我把那一下掐掉,继续对剂量。笔才稳。
对完医嘱去配药。配药室灯更白,酒精味更冲。我核对床号、药名、剂量,核对完才启封。有人从门口探头:“小沈,四床家属找你,问今晚能不能喝粥。”
“我去。”
去的路上把领口又扯正了一下。习惯里藏着怕露。怕归怕,话还是要对家属说清楚:“医生说了能喝多少,就喝多少,别自行加餐。”
家属听完点头,又问:“姑娘,你看着年纪轻轻,说话倒清楚。”
我说:“该清楚的地方清楚。”
回护士站路过资料室门口。门关着,门牌普通。那时候资料室对我来说,还只是交表格的地方,不是别的门。我没多看。
傍晚下楼前,带教把培训表又塞我手里:“周五带笔,周领导讲话要点记一下。记了考核好写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把表折好放进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工牌绳。我忽然觉得日子可以就这么过:上班、交班、护钉、睡觉。过成这样就行。
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小卖部,我买了碘伏和棉签,旧的快用完了。收银员扫码,随口问:“护理科的吧?”
我说是。
她笑:“你们用这个勤。”
勤就勤。永久钉要护。护不好会红、会疼,疼了交班手飘。手飘了,带教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所以伤口得先管好。
傍晚我回宿舍,又护了一次钉。碘伏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散开。室友不在。我对着镜子把左右和下边都擦完,穿衣服。穿衣服时手指碰到钉环,环轻轻一颤,身体有一点反应。反应很正常。正常不等于我要拨号。拨号等于去求已经否掉的人。求了也不会来。于是我自己护,自己睡,第二天再去交班。
护完我把用过的棉签包进纸巾扔掉,洗手,再擦一遍台面。台面擦亮一点,我心里也踏实一点。能管的事我抓紧:消毒、清洁、扣好扣子、准时到岗。管不了的先不碰——私号、旧人,还有那些会把回忆拖成真事的东西。
睡前我把私号打开看了一眼。底层那条会话停在很早以前,最后一句不是我的。屏幕亮着,宿舍里只剩冰箱那种细响。我的拇指按在拨号键边缘,按下去会出声,不出声也会变成求。求了,人也不会回来。我悬了大概三秒,把聊天页划走,把手机扣死。扣完心里更空。可空着我还知道一件事:还能上班,还能把以前的事压住,不当着真的去做。
后来我又把工作邮检查了一遍。收件箱里只有培训通知、排班、体检回执。没有身体,没有求,没有“我想见你”。我把手机充电,充电器线绕整齐。那时候我觉得,有这点规矩,人就能过下去。
那一夜我睡得不算深,可也没做到旧别墅。闹钟一响我就起来,换衣、挂牌、去洗手。热水又把钉捂热了。我扣好领口,走出更衣室。走廊灯白,推车轮响,有人喊:“小沈,三床叫你。”
我说:“来了。”
来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培训表。表上仍没写名字。室友说了周领导,带教也说了周领导。我当时真觉得,周五听完做笔记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