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人培训那顿饭

那天是周五下午。三楼会议室空调吹得肩颈发紧。我坐第三排靠过道,把口袋里那张培训表掏出来又塞回去。表上仍没写名字。笔记本摊开,我跟着写:手卫生、不良事件上报、考核节点、轮岗原则。

片区领导进来时,大家起立。他让坐下,自己站讲台边,领带松着,工牌正面朝外。同事叫他周领导。名字是周启。我第一次听全名,是带教在走廊里随口提的。同姓的人我认识过另一个——周衡。同姓不同人。我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一笔:别混。

他讲话不长,大多是考核、出勤、年轻骨干培养。声音不疾不徐,像念一份念过很多遍的稿。念到“第一轮考核表务必按时交”时,他抬眼扫过会场。扫到我这边停了一下。一下很短。旁人未必觉得奇怪。我觉得奇怪,立刻告诉自己:新人多,看一眼正常。

培训结束,科室说聚餐自愿,不强制。不强制的饭更难拒绝。拒绝像不合群。于是我跟去了。饭店在医院两条街外,包厢热,酒气、油烟、消毒湿巾的味道挤在一起。我坐靠墙的位子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外套没脱。

酒过两巡,有人起哄让新人自我介绍。我站起来,说:“沈晚,护理,宿舍住。”说完坐下。

旁边的人笑:“就这么短?家里人呢?对象呢?”

“家里不在本市。对象没有。”

他们起哄“自由身好啊”,又去灌别人酒。我端着橙汁,装笑。

后来有人敬周领导。他喝完把杯子放下,忽然看我:“小沈,家里人在本市吗?”问得很职业,像关心外地员工住宿。

“不在。”我说,“都在外省。我一个人。”

“一个人也好管自己。”他点头,“宿舍习惯吗?夜班吃得消吗?”

“习惯。吃得消。周领导,我主要想把班上好。”

“上好就行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意不到眼底,“新人稳一点,片区省心。稳的人,考核也好过。”

省心落下来,我耳尖热了一下。我把热压住,继续夹菜。菜不香,仍嚼。有人起哄唱歌,包厢更吵。我起身去洗手间,想把脸洗冷一点。

洗手间灯白得刺眼。我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透气,又马上扣回去。镜子里领口内侧有一点阴影——不是印子露出来,是我知道那里有钉。热水冲过指缝,钉缘又被捂热。我告诉自己:聚餐而已。问家里人,是例行关心。

回去时过道窄。有个喝多了的男同事从包厢晃出来,看见我,笑着拍了拍我肩:“小沈啊,脸这么白,不像上过班的。”手拍得不重,可拍完他还凑近半步。我侧身让开:“哥,你先回坐。”

他哈哈笑:“紧张什么,开个玩笑。”说完去挡别人的酒,杯子碰得叮当响。

我刚坐稳,邻座女孩起身夹菜,胳膊一抬,碰掉我外套袖口。外套滑到椅背上。我下意识去够。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被带起来一截。一截不长,衣下那点痕迹险些被灯扫到。我的手比脑子快,一把按住下摆,同时把外套拽回来披上。心口砰砰跳。

邻座女孩吓一跳:“对不起对不起,没弄疼你吧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,声音尽量平,“衣服滑了。”

“那我帮你拿?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
余光扫到斜对面。周领导正看这边。多看了一眼。一眼里没有起哄,没有笑,像在确认什么。随后他端起杯子,跟旁人碰了一下,话题转开,说考核,说轮岗,说“年轻同志要珍惜名额”。话题转开了,不等于那一眼没发生。他看见多少,我不知道。

后来又有人劝酒到我面前:“小沈,一口嘛,新人见习。”

我摇头:“我明天早班,不能喝。真不能。”

有人笑:“护士真辛苦。”

“习惯就好。”我说。

带教坐我斜对面,小声说:“别怕,周领导就那样,看着严,对干活的人不差。”

我点头。仍不敢再看那一侧。他在包厢主位附近,手机偶尔亮一下,亮完又扣下。

有人开始划拳。输的人喝酒,赢的人起哄。包厢里声音一层叠一层。我把橙汁见了底,又要了一杯白开水。邻座女孩问我轮岗报了哪个方向。我说重症。她说重症累,可是好评。我说:“累也行。先把班站稳。”

斜对面有人给周领导续酒。他挡了一下,说少喝,明天还有会。说完目光从主位扫过来。这次没有停在我脸上,停在我领口附近。一下。我把手放到锁骨下方,像整理工牌——工牌在外套里,摸了个空。没摸到,就改去按杯子。杯子凉。

划拳声更吵。邻座女孩又凑过来:“刚才对不起啊,真没碰到你吧?看你脸色一下白了。”

“没事。弯腰岔气了。”

她信了,塞给我一颗糖:“吃甜的,缓缓。”我接了,剥开含着。甜在舌尖。我没喝酒。苦的是那一眼。

后来上了汤。汤很烫。我吹了吹,喝了半口。有人起哄让周领导给新人讲话。他站起来,说了几句“珍惜名额”“考核看态度”。态度两个字落下来,包厢里有人鼓掌。我跟着拍了两下。拍完手心是湿的。

又有人给周领导夹鱼。他客气两句,目光偶尔扫到新人这一侧。扫到我时不一定停。我反而更紧——他是不是已经看够了。够了就会记住名字、外地、一个人。我把汤匙放下,不敢往下想。

散场已经九点多。有人在结账处合影,闪光灯亮了一下。我侧过身,没进镜头。电梯里挤,有人打嗝,有人笑。周领导也在同一部电梯里,站靠后。下降时他忽然说:“小沈,下周考核表别忘了。新人第一轮,填清楚,别漏项。”

“好。周领导。”

“好就行。”他看着楼层数字,“一个人在本市,遇事可以跟科室说。别自己硬扛。硬扛出问题,考核也不好看。”

“谢谢周领导。”我应着。后背发凉。他没碰我。凉的是职业话里带着盯。门开,我先出去,步子尽量稳。大厅里跟同事道别,一个人往宿舍走。没回头。路上有人叫车。同事挥手说:“小沈一起?”我摇头:“宿舍近,走走。”走了两步,周领导已经上了另一辆。车灯一闪,开走了。我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培训表的边。表还没填名字。名字他已经知道了。

路上风有点冷。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领口下那两枚钉仍像被人看过——未必看见金属,可那眼神已经够了。钥匙两次才对准锁孔。

进门后室友不在。我先洗手,再坐床沿,把衬衫扣子从上到下检查一遍。又对着镜子看下摆:有没有皱到可疑。看不出什么,仍心虚。我把领口又扣紧一颗,走到窗边透气。窗外灯很密。没有旧别墅那条街。私号底层还在。我没打开。

倒了杯水,坐着。手还抖。今晚说过的话都真:家里不在本市;一个人;想把班上好;明天早班不能喝。真的话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献殷勤。我当时以为这样就还安全。室友回来时我已经快关灯。她问吃了没。我说吃了。她说周领导看着还行吧。我说还行。还行说多了,自己都不信。

后来我护了一次钉。动作先快后慢。碘伏味散开,疼是轻的。不问几分,不问湿不湿。棉签包好扔掉,洗手,穿衣服,躺下。灯关了。心跳仍响。护的时候我想起电梯里那句“别自己硬扛”。硬扛听着像关心,也像提醒:你一个人,出事要找科室。找科室就是找他。我把碘伏盖拧紧,盖得太用力,咔哒一声。我告诉自己:衣服按回去了,明天照常挂牌。

可心里已经添了一件新事。不是被按住,不是被锁门,只是被多看了一眼,被问了一句家里人。问一句还不等于他抓住了什么。可我已经睡不踏实。我把外套挂好,工牌放桌上,钥匙压在本子下面。躺下之前又检查一遍门——只是宿舍门。

睡前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私号。是科室群:今晚谢谢大家,下周正常排班。我回了个表情,把手机扣在枕边。手按在胸口外侧,隔着睡衣摸到钉的位置,摸一下就停。

那一夜我睡得浅。没有被谁按住,没有门反锁。我仍以为自己只是被多看了一眼,可以忘掉。第二天闹钟响,我还是起来换衣服、挂牌、去洗手。热水又把钉捂热了。我扣好领口,走出更衣室。把考核表记进日历——记成公事。公事背后若有别的,那时候我假装还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