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叫

那天是第二周的周三。交班刚散,我还在护士站对明日输液单。实习生把留置针的胶布递过来,问要不要再贴一层。我说:“再贴一层。夜里病人会蹭。”话刚说完,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内网短信就一行:沈晚,资料室二〇七,十分钟,带上周考核表。跟第一次几乎一样。我盯着屏幕,拇指停在锁屏键上,没有立刻回。

带教在旁边问:“小沈,三床今晚改头孢了吗?”

“改了。我写进交班本了。”我说。话说得很稳。实习生还站着,等我把胶布边按平。按平了她才走。我把手机塞进裤兜,先去洗手。

热水冲过指缝。乳钉边缘也被水汽捂热。我想:可以不进。不进,门不会自己开。可是上周轮岗群里有人说过,骨干名额卡在片区领导手里,他说留就留,他说换就换。家里这两天也在催。妈昨天语音里讲学费尾款,讲弟弟补习,讲完又补一句:“你在医院好好干,别跟领导顶。”钱和顶叠在一起,胃里发冷。

热水冲完,我没有立刻走。回到治疗室,空安瓿还要再对一遍。对完才进更衣室拿那张已经过了的考核表。表夹在文件夹里,边角有点卷。路过护士站时,轮岗群又跳出来。有人打字:“下周名单好像要动。”另一人回:“谁动谁倒霉。”倒霉两个字旁边,是家里未接来电的红点。两样叠着,我把表夹在胳膊下,往走廊尽头走。

资料室旁边是消防栓。我在消防通道停了大概十秒,闻见消毒液和旧灰尘。鞋底在地胶上很轻。我想过掉头。掉头等于把名额交出去,也等于把家里那通电话变成骂。骂不起。我在心里写了一遍:这是被迫。写完才走到门前。

敲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。十分钟已经过了大半。我还是没有回那条短信。不回也到了。指节碰门板三下,轻,却清楚。

门虚掩。台灯亮一圈,圈外是暗。桌上摊着两张表,烟灰缸里有半截烟。周领导坐在桌后,五十上下,领带松着,笑得很职业:“来了。关门。”

我把门带上。没反锁。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自己过来反锁。咔哒声不大,我听得清楚。我说:“周领导,考核上周已经过了。今晚我能不能先回去。家里等视频。”

“又谎。”他不拆穿细节,只绕到我侧后方,手落在肩上。按得不重,却让我起身不得,“轮岗短信明天就定。你进,名额还在。你不进,名额换人。家里不是还催钱吗——档案里写过。别装清高。”

档案。家里。钱。三个词一出来,肩上的力气就软了一寸。软不是同意。是知道自己被按住了。我说:“不要。这是违法。我可以走。周领导,您手拿开。”

“走啊。”他把我的手机从桌上拨远,拨到文件柜脚边,“隔音好。你喊,我说你诬告领导、绩效考核作假。你猜人事信谁?”

我真的推了他胸口一下。推了。力气比第一次小。不是同意,是知道推不开,省力气留给别哭出声。他抓住我手腕,把我按回椅子,再按到桌沿。桌沿凉,木纹硌着手腕。台灯照在领口上。第一颗扣子被解开。冷空气贴上锁骨。我去抓衣襟,他拨开我的手,第二颗也开了。解开时指节擦过乳钉边,疼里窜过一点电流。电流让我恶心。

“不要……”我说,声音发紧,“钉别碰。那不是给您的。那是以前的。您放开。我真要走。”

“不是给我的,也在你衣下。”他拧了一下左边乳钉,不重,但准,拧得我膝盖一软,“第一次你哭,哭完下面还白了一下。第二次你还装?衣下这些钉,哪来的?清纯应届会打这些?”

乳钉。下体钉。舌钉。永久。被他再一次当罪证。罪证让他更硬。硬着顶我腿间。我说不要,反复说,甚至脱口又想喊红灯——喊到一半咬住。红灯只对一个人有效。有效的人在别的城市,否过了,不回消息。词浪费在这儿没有用。

裤子被褪到膝弯。内裤扯到一边。空气碰到下面,我并拢腿,他用膝盖顶开。他手指先探进去,两指进出,故意撞下体钉旁那一点。一点被磨,我腿根发抖,嘴里仍说:“不要。求你停。我不愿意。别碰那里。”水声已经有了。很小,黏,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。听得见更耻。

他抽出手指。指腹亮晶晶。他故意伸到我眼前看:“第二次了。进门前就湿了吧?这就对了。”

不对。我在心里喊。可是湿是真的。进门前我写被迫,身体却已经先出了水。水让我崩溃。眼眶热了。热不是情欲,是耻。耻到我想死。死不成,只能看着他解皮带,听金属扣一声轻响。

他挤进来。比第一次顺,因为我已经湿了。前端进去时我还想并腿,并不住。整根没入,桌腿轻响。我叫出声:“啊——!”叫声被他自己当成胜利。他捂我嘴,掌心有汗。我尝到汗和自己的泪。脑子里只有:不要。出去。这仍是强奸。名额和门锁把强奸写成考核。

他先慢了几下,像试深浅。一下,两下,三下,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,顶得我小腹发酸。酸里钉被撞到,麻从腿心窜到腰眼。我踢桌腿,踢到自己小腿骨,疼。我仍推他胸口。推的手指没力气,像在摸,不像在挡。他抓住我两只手按过头顶,按在凉桌面上,忽然加快,继续撞。

“看清楚。”他喘,“第二次了。你还推。推完下面这么湿。湿给谁看?”

我摇头,哭:“不是给您。不要看。别说湿。湿让我……受不了。”

受不了是真的。真的里身体却越来越滑。滑着他动起来更顺。每一下撞到钉旁,麻就叠一层。叠到某次我眼前白了一下。白的时候我咬他手背,咬完哭着说:“别。那里。不要。疼。也别故意磨。”他更往那里去。去的时候水声响了。响的是我的水。我的水在为施暴者工作。工作完我唾弃自己。

“听,会叫了。”他喘着笑,掐着我髋骨撞,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,“夹这么紧,还说不要?第二次就这么吃。”

他忽然退到前端,只留一点,停了两秒。空着的瞬间我腰下意识追了一下,追完立刻僵住。他已经看见。他低笑:“追什么?不是不要吗?”

“不是。”我喘得破,“是空。空了难受。难受是生理。不是求您。您做完让我走。”

“生理也好用。”他又整根撞回去,撞得我叫出声,“啊——!”叫声被他自己用手捂住半秒,放开后问:“还说不要?再说一遍。”

“不要。”我仍说,眼泪砸在桌面上,砸出一小点湿痕,“不要。可是别停外面。空着更刑。您做完。让我走。”
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恨。他把我的脸扳正。我仍把句子说完:“不是愿意。是身体。以前的人教过。疼了会找涨。涨了会湿。不是爱您。别把夹当成我求。”

“以前的人?”他顿了一下,随即更狠,一下到底,顶得桌腿又磕一下,“外面玩剩的,也配在我这儿装?装就装。夹紧。夹紧名额更稳。”

我夹是因为疼,因为怕,因为想把异物挤出去。挤出去的动作在他那里成了邀请。邀请的误解让我恶心。恶心里他忽然放慢,改用磨。磨到那一点,停半秒,再磨。我腰眼发麻,手指抠桌沿,指甲发白:“停。求你。别磨那里。我会出声。出声门外……”我没说完。门外若有人,会听见。听见了更死。

他不听。磨完又深顶,深顶完又磨。水声一下下响。响的时候我把脸转向台灯罩背面,不看他。不看不等于听不见。听见自己的水,比听见他骂更刑。

“会什么。”他问,拇指按在钉旁边,不揉,只压着,“会爽?爽就说。说了轮岗短信明天仍是你的名字。”

我说不出爽。爽两个字在强奸里比脏话脏。我只摇头,哭:“不要。我不要到。不要在这儿。周领导,求您换个方式。别专往那儿。”他不听,专门往那一点撞。撞十几下,水声又黏又响,淫水被顶出来,顶一下溅一点,溅在他小腹上,也溅在我大腿内侧。我哼着,哼声难听,难听里全是不要,可下面已经绞了。

后来他加快。桌腿一下下磕墙根,轻,却清楚。我想:门外若有人,会不会听见。于是我把脸埋进自己手臂,不让叫声太响。埋着他仍拧乳钉,拧一下撞一下,电流和涨叠着来。我眼前发花,脚趾蜷紧:“轻。钉。别一起。顶不住。慢两下。慢了您快点结束。好不好。”

他不慢。更深的那几下顶得我小腹发酸,酸里又滑。滑着水声更响。响完我咬手臂,咬出浅印。印比叫声安全。安全不等于结束。结束还在他手里。

“顶不住就夹。”他把我一条腿抬高,进得更深,更深里水声更响,“第二次了,还装第一次。沈晚,你衣下这些钉,比嘴诚实。诚实点,少挨两下深的。”

诚实两个字砸下来,比巴掌重。我空了一拍。空拍里我想起别墅里的灯、红灯、抱。想起完立刻停。死了的召见救不了二〇七的锁。锁里他射在外面,射在我小腹。热。脏。我侧过脸,不看他。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第四下,他才松手。

“考核继续过。名额继续留。”他扔纸巾,声音又变回职业那种,“擦。擦完穿。下周还可能叫你。叫了你懂。懂了就别在走廊里站太久。站久了像心虚。”

我懂。懂就是不许说。说了,他有另一套故事。我擦干净,手抖。纸巾黏在小腹上,撕下来时皮肤一凉。凉完我去找裤子。裤子还挂在膝弯,我提起来,腿软,提了两次才提到腰。抖着扣扣子,扣到第三颗对不齐,对了两次才对齐。胸衣挂回去时乳钉还烫,烫着提醒我刚才被拧过。穿好之后腿间又凉又黏。黏着提醒我:进门前写被迫,出了门湿还在。

走出二〇七,走廊灯白得刺眼。洗手台洗了又洗,洗到乳钉边缘发红,洗到指缝都没有味道才停。保洁阿姨推车经过,看我一眼。我立刻笑:“加班补材料。”笑挂上,嘴角却僵。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。我扶住扶手,腿一软,还是站直。

手机里家里又来未接。我回拨。妈问:“领导对你好不好?名额定了没?”我说:“还行。名额大概能留。钱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”还行两个字像吞玻璃。她在那头又嘱咐别顶领导。我应:“知道。”挂掉之后靠着洗手台站了很久,腿还软。

回宿舍室友问:“又加班?”我说加班。她递了袋零食,我没接。她又说:“你脸色不好。要不要请假?”我说:“有点累。睡一觉就好。别跟带教说。”她应了一声,又低头追剧。我进卫生间锁门,又洗一遍。洗的时候腿根还在抖。抖着我想:第二次了。第二次仍说不要,仍推,推的力气更小。更小不等于同意。同意太贵。贵的词今晚不许用。我只许自己留一句:这是被迫。被迫写在心里,湿写在腿间。湿让我崩溃。崩溃完还要睡,明天还要交班,交班脸要稳。

洗到第三遍,热水把乳钉边冲得发红。我低头看自己:锁骨有浅印,小腹擦干净了,腿间却还记得被撑开。那不是爱。爱不做。做的是把第一次的干涩疼,换成第二次的湿着挨。湿着挨更顺,也更像自己在配合。配合的错觉让我站在雾气里骂了一声。骂完用水冲掉。冲掉声音,冲不掉湿过的事实。

睡前内网没有新短信。没有反而更怕。怕下一次。怕的时候我把手按在小腹上,按住那块刚被射过、擦过、又洗过的皮肤。皮肤干净了。干净不等于事没发生。发生过的事会在身体里留开关。开关来自以前,不是来自周启。这一点我对自己说了三遍。说完才敢闭眼。

闭眼前手机亮了一下。不是他。是轮岗群:名单明天出。我把工牌放在枕边。工牌明天还要挂。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。走廊好像有人走路。我一紧,随后才发现是楼上。楼上不是短信。短信还没来。没来不等于永远不来。我把手按在手机上,像按住一只会咬人的东西。按住了,才敢把眼睛闭上。

早上闹钟响。眼睛涩,嘴干,腿根还疼。疼着我仍起床。洗脸、刷牙、换衣服、挂工牌。工牌压着钉。压一下,钉边一疼。疼提醒我:昨晚真的发生过。发生过仍要交班。我对着镜子练了一秒白班笑。笑挂上,才出宿舍门。

护士站人已经到了。带教问:“小沈,昨晚又加班?周领导还找你?”我说:“补了点材料。过了。”过了两个字发苦。我仍去对床号、对剂量、推车。手有一点飘。记录我写得慢一点、清楚一点。出错是事故。事故比羞更可怕。羞可以藏。事故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