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完仍要交班

走出二〇七,走廊灯白得刺眼。我先去洗手台。热水开大,冲手,冲手腕,冲到前臂他掐过的地方——没有明显印,只有一点红。我把领口往上拽,拽到最高,镜子里仍能看见锁骨边一点未扣严的缝。重新扣好,又用水洗脸。乳钉边缘被热水捂热。钉刚才被拧过、被当罪证看过。

保洁阿姨推车经过,看我一眼。我立刻笑:“加班补材料。”笑挂上,嘴角却僵。进电梯。一个人都没有。灯白。金属壁映出我的脸,眼睛空。我扶住扶手,腿一软,还是站直。站直了才能出大门,才能假装今晚只是加班。

回宿舍路上风大。风一吹,腿间又凉又疼,像还被撑开着。裤子摩擦一下,疼一下。疼提醒我:刚才发生过。发生过也不等于我能停班。停班要请假。请假要理由。编“身体不适”带教会问细;编“家里有事”家里又会打电话来要钱。编不圆就只能回去,洗,睡,明天交班。

宿舍楼道有泡面味。室友在追剧,耳机戴着,抬头嗯了一声:“这么晚?周考完了?”

“加班。补考核。过了。”

“辛苦。”她又低头,屏幕里有人在吵。没有多问。不多问最好。问了我会破,破了就要解释,解释不了。

我进卫生间锁门。锁门的声音让我想起二〇七。想起就恶心。我跪在马桶边吐了。吐的是中午的饭,酸,苦,冲得鼻眼都疼。胃里空了,只剩干呕。腿间仍火辣辣的,像有东西还在里面——其实没有。他射在外面。外面擦过了。可身体记得进入,记得干涩,记得那一下白。

那一下白整夜追着我。

我冲马桶,洗脸,刷牙,把牙膏沫吐干净。刷到牙龈,咸的。镜子里眼睛红,唇肿,领口整齐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我脱衣服,打开花洒。热水冲过胸口,冲过钉边,冲过小腹,冲过大腿内侧。冲到发红还觉得脏。脏不是精液——精液擦过了。脏是那一下白。白的时候身体像站在对面帮他。

洗的时候我用手撑墙,低着头。水声很大。我骂自己:你怎么能白。你怎么能在那种事里白。白不是同意。同意要开口。你开口说的是不要、停、红灯。开口够清楚了。清楚了,身体仍丢脸。丢脸的是反射,是钉,是旧日留下的开关。开关不是今晚装上的。今晚只是被人拧开了。

出来后我坐在马桶盖上,用毛巾垫着腿间,做了简单护理。清洁、擦干、护钉边。教会的人否过了。动作还在。人却不能求。求他听我喊红灯?求他来开门?求他审判我为什么会白?求等于召见死而复生。复生不做。只能自己擦、自己洗、自己骂。湿毛巾拧干,挂好。

手还抖。腿根有一点红,是被他拍过、撞过的地方。红不重,可够提醒。镜子里眼睛红,唇肿,领口却整齐。这张脸要带回宿舍,要骗过室友。骗不过自己。

回床上我躺着,室友那边屏幕光一闪一闪。我把脸转向墙,闭眼。闭不上。一闭就看见台灯黄圈、木桌裂纹、他捂嘴的掌心。一闭就听见自己喊红灯——喊完无人懂。无人懂,身体却白了一下。那一下让我整夜醒着。

我把被子拉到下巴,腿并着,并着仍觉得空。空不是想他。想的是那一下退出去之后的凉,凉过之后射在小腹的热,热过之后那句“你懂”。懂就是不许说。不许说,我还能去哪?去人事?人事信谁?去报警?工牌还要不要?家里催钱的时候,谁替我接电话?

睡不着就听走廊有人上厕所,听室友翻身,听自己心跳。心跳一下下,像还在数他的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数到后来我想吐,又忍住。室友在。室友面前不能破。

三点左右我起来喝水。水杯碰到牙,响了一下。室友哼了一声,没醒。我站在窗边,窗帘缝里有路灯。路灯很远。我想:若现在拨私号,对面会不会接通?接通了说什么?把今晚的事摊开?摊开了呢?他否过了。否过的人没有义务半夜听我哭。哭给他听,也像求召见。召见已死。死了就别碰。

水喝完,腿间一动又疼。我回床,仍醒。把“金主玩剩的”五个字嚼碎了又咽下去。咽下去不是认。认的是他有权在院里这样说;不认的是我愿意。愿意两个字,今晚谁也没从我嘴里拿到。

后半夜迷糊了一小会儿。梦见门反锁,钥匙转圈,红灯两个字从嘴里出来变成白气,白气散了,没人接。惊醒时腿间一紧,像又被顶开。其实没有。我把手按在小腹上,按到自己发抖。发抖着我在心里写:这是强奸。不是课。不是我愿意。愿意的人不会喊红灯。喊了无效,也不等于我改口。白了一下,是身体丢脸,不是我点头。

早上闹钟响。眼睛涩,嘴干,腿根还疼。疼着我仍起床。洗脸、刷牙、换衣服、挂工牌。工牌挂在胸前,压着钉。压一下,钉边一疼。疼提醒我:昨晚真的发生过。发生过仍要交班。我对着镜子练了一秒白班笑——笑挂上,才出宿舍门。

护士站人已经到了。带教问:“小沈,昨晚考核怎样?周领导严不严?”

“过了。还行。”两个字稳。我说完去对床号、对剂量、推车、量血压。手有一点飘。记录我写得慢一点、清楚一点,免得出错。出错是事故。事故比羞更可怕。羞可以藏。事故藏不住。

交班的时候我站在圈外听,点头,应“知道了”。有人笑着约周末吃火锅。我笑着说“再看”。笑挂上,像昨晚对保洁阿姨那样。挂上的笑下面仍是那一句:你懂。懂就是不许说。不许说,名额才留。名额留着,家里才少催一通电话。

上午有台手术病人回病房,我去接。推床的时候手心出汗。隔壁床家属在打电话,说“找你们领导”。领导。我听见就一顿,随后继续推。推到位,对腕带,量血压,记尿量。动作都在。做完我进治疗室靠了十秒。十秒里我告诉自己:周领导不在病房。病房只有病人。病人救得了,二〇七救不了。救不了也得干活。

中午吃饭我只喝了粥。粥进胃里,胃还是翻。我去洗手间锁门,干呕两下,没吐出来。吐不出来也得回去挂水、换药、写护理记录。写的时候笔尖停过一次——停在“患者主诉”四个字上。主诉是别人的。我自己的主诉不能写进任何表。

下午带教夸我:“稳。名额大概没问题。周领导那边印象不错。”

“谢谢带教。”我说。谢谢两个字发苦。仍点头。名额绑着家里。家里催钱的电话上周打过。门可以恨,恨不改我还要留在院里。留在院里就要交班。交班就要装没事。

装的时候我也想过先生。想得很短。想私号底层那条不敢拨的会话。想若他还召见,我会不会跪着坦白今晚的事。坦白完求什么?求抱?求审判?求他把我从二〇七拎出去?求等于召见死而复生。复生不做。否过的人救不了已经锁上的门。于是我想完就把念头按下去,继续挂水。

下班前我在更衣室坐了一会儿。柜门开着,镜子里工牌、领口、眼睛都正常。正常得像能骗过所有人。骗不过自己。自己记得桌沿硌腰,记得干涩第一下,记得红灯落空,记得那一下白。白让我羞耻。羞耻着,我仍把柜门锁上,把手机拿出来看。

内网没有新短信。空着我反而更紧。紧是因为知道会有第二次。第一次已经发生了。发生过的人不会只停一次——考核、名额、诬告,三样都在他手里。手里有这些,短信随时会来。来了仍会写二〇七。写了二〇七,门仍会虚掩,仍会反锁。

回宿舍路上风还是大。我把手插在口袋里,摸到手机边。摸着我想过拨私号。拨过去说什么?说钉被当罪证?说我可耻地白了一下?说完他会怎样?不会来。来了也不该来。召见已死。死了就别借死尸壮胆。明天腿还要软着,从护士站走到病床边,再从病床边走回更衣室。

晚上室友问:“你今天脸色不好,是不是感冒?要不要请假?”

“有点累。睡一觉就好。别跟带教说。”

“那早点睡。”她关灯,“考核过了就行。过了就轻松了。”

灯灭了。轻松两个字落在黑里,像笑话。我躺着,腿间垫了毛巾。毛巾是干的,我仍觉得黏。觉得黏是因为记忆。记忆里有疼,有骂,有“金主玩剩的”,有那一下白。白让我骂自己骂到眼眶热。热了也不哭出声。哭出声室友会问。问了还是不能说。

睡前我打开密锁本子,写了两行。第一行写二〇七,写门反锁,写我喊过停。第二行写我想拨私号,没拨。写到“白”字时笔停了。那个字太脏,脏得不像能落在纸上。我还是写下了:身体丢脸过一次。丢脸不是点头。写完把本子扣进抽屉最底层。

手机扣在枕边。屏幕黑着。我仍害怕它亮——害怕第二封内网短信。短信若来,仍会写二〇七。到时候我仍可能去——不是愿意,是名额、家里、诬告、工牌。四样叠在一起,比红灯硬。

我把脸埋进枕头,极轻地喘了两口气。喘的不是馋。馋还早,眼下只有怕:怕第二次,怕自己再白,怕白了更恨自己。恨也得挂工牌,也得交班,也得在带教面前说“过了”。

过了。两个字昨晚他说,今天我也说。不等于过去。考核章过去了,身体还没有。身体还疼。我闭眼,强迫自己睡。睡是为了明天还能站在护士站。站得住,工牌才在。

走廊好像有人走路。我一紧,随后才发现是楼上。楼上不是短信。短信还没来。没来不等于永远不来。我把手按在手机上,像按住一只会咬人的东西。按住了,才敢把眼睛闭上。明天还要挂牌。挂牌不等于今晚没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