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停
大约是第五次。交班散了,我先推车回治疗室,对完空安瓿,手机才震。短信还是内网:沈晚,二〇七,四十分钟。我看着屏幕,拇指停了两秒,回了“到”。回完自己愣了一下。两秒太短。短得像手已经先于嘴回了。
走廊灯白,鞋底轻。路过消防通道时闻见风和灰尘。我想过今晚装没看见。装不了。内网已读。已读就是把名额又押上去一次。走到门前我仍在心里写:这是被迫。名额。考核。家里的钱。写完才推门。
推门时手指抖了一下。抖完仍推。门一开,台灯味、烟味、旧纸味一起出来。四十分钟写在短信上。单上没有我的签名,可我已经站在门里了。
周领导坐在桌后,领带松着,看我进来,只抬下巴:“关门。反锁。今晚别急着哭,先听我说。”
我关门。反锁。咔哒声一响,腿软半寸。我说:“周领导,今晚能不能别那么久。明天有带教。带教要早到。早到脸不能肿。”
“久不久看你。”他走过来,解我扣子,解到腰,手指蹭过乳钉,蹭得我吸气,“身子倒熟了。熟了就别装第一次。上次你抬腰,还说开关。开关也好用。”
“不要。”我仍说,仍推。推的力气更小。他把我按在桌沿,裙子掀上去,内裤扯掉,两指探进去,进出时撞钉旁那一点。一点被磨,我腿根发抖,嘴里碎着:“别。那里。别那么准。水会响。”
他抽出手指,指腹亮晶晶,擦在我小腹上,解皮带,却不进到底。只把前端抵在穴口,磨。磨一下,停一下。磨到那一点发烫,停。空着的瞬间比深顶更刑。腿根抖得像抽筋。我喘,手抓桌沿:“进。不要只磨。空着难受。您直接做完。”
“求不求?”他问,拇指按在钉旁边,不揉,只压着,另一手捏住左边乳钉轻轻吊着,“求了给到底。不求,就这么磨。磨到你自己开口。”
我骂他:“畜生。强奸。你别问这种话。名额在你手里。门也在你手里。你还要我求。脏。”
“脏也得求。”他把前端抵着那一点转半圈,转得我腿软,“你不求,我就停一夜。停一夜,明天轮岗短信你自己看。看完再来求,我也听。”
“您太狠。”我哭,“名额、家里,都在您那儿。还要我开口。开口就是把自己按进去。”
钉被玩得发烫,淫水往外吐,吐到大腿内侧,也淌到桌沿。我眼前发白。白里抬腰去追,追不到。追不到更空。空着我咬牙,声音发破:“不要。我不求。你直接做完。滚。别停在外面折磨。”
“不求就停。”他真停在外面,只留一点热度贴着,吹了口气,吹得我腰眼发麻,“沈晚,你夹什么?夹空气?抬什么?抬空气?身子这么急,嘴还硬。”
我夹的是空。空让我恨。恨完身体更馋。馋是以前留下的:磨到边缘会疯,疯了会找涨,涨了会绞。找涨不等于爱周启。爱不做。做的是忍。忍到第二次边缘,他仍不给到底,只磨,只停,只拧乳钉。电流和空叠着来,我腿根抽筋一样抖,脚趾蜷紧,眼前一阵阵发白。
磨的时候水声细而黏,像故意让我听清自己有多湿。湿着他前端只进一点,进一点就停,停着吹气,吹得钉旁那一点发烫。我抓桌沿,指甲发白:“您别这样。直接做完。做完让我走。别磨。磨死我。”
“磨不死。”他说,“磨到你开口。开口了,今晚才算数。”
我听见自己喘得很丑。丑着他还问:“名额要不要?家里钱紧不紧?紧就开口。开口两个字,换我到底。”
“要名额。”我哭,“要钱。不要这个。不要求。求了我就不是沈晚了。”
“你早不是你以为的沈晚了。”他磨了一下又停,“抬腰那次你就不是了。今晚再说一次别停,才算老实。”
第三次他又磨到那一点,停住。停得我腰自己抬,抬完更恨。他问:“求不求?说别停也行。两个字。说了给。”
我摇头。摇头时腿根抽得像要抽筋。他也不生气,只把前端抵着转半圈,转完又停。停的那两秒里,台灯照着我小腹,照着往下淌的水。水是我的。我的水在求。求的动作比嘴快。快完我仍咬牙。
我骂了一句更脏的。他不生气,只笑,继续磨半秒又停。停得我听见自己用气声说:“别停。”
别停。两个字比被进入更像堕落。
开口的瞬间我自己都听见了。气声,短,脏,像把“不要”撕开一个口子。口子里涌出来的是受不了空。受不了空仍是以前教过的身体:边缘会疯,疯了会要涨。要涨落到两个字上,就成了“别停”。别停一出口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要了之后,他才进。一下到底。我叫出声:“啊——!”叫声里有哭,有恨,也有被填满后那一下可耻的松。松完他撞得很稳。一下,两下,三下,每一下都深,水声黏,桌腿轻响:“这就对了。求了。求了就夹紧。夹紧了腿别僵。僵着像还在装。”
填满的那一下把空掐断了。掐断时我眼前又白了一瞬。不是到,是涨回来的松。松完羞耻立刻盖上来:你说了别停。你开口要了。名额、门、权力还在。可字是我说的。字一出口,就比被按住更难洗。难洗着他仍一下下撞。撞到钉旁,麻就叠一层。水声黏得我耳根烫。
“我没装。”我喘,泪砸桌面,“我说别停,是受不了。受不了不等于我来找您。是您叫我。门在您手里。”
“门在我手里,话在你嘴里。”他撞一下问一句,“再说一遍。别停什么?别停磨,还是别停操?”
我闭眼,声更破:“别停。操。进到底。别只磨。磨死我。”
话说完比被进入更像把自己按进锁孔。按进去他才真正加快。加快里我夹紧,腿自己勾上去。勾住他的腰,像怕他再退出去。勾住的动作一经完成,我恨死自己。恨着仍喘,脸贴着桌面又被他扳正:“慢。太深。钉撞到了。哈啊。可是别退。退了更难受。周领导,别问我爱不爱。爱不做。”
“别退就是别停。”他喘着笑,箍着我腰撞,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,“嘴硬腿软。软了还骂?骂完勾我。勾了就是要。报,几分?湿没湿?”
“九点五。腿软。已经湿透了。想夹。您别停在外面。进到底。”我听见自己报得清楚,清楚完耳尖烧,“不是要您这个人。是身体。空着会疯。疯了更脏。”
“脏也夹。”他不管,撞钉,撞得我眼前白,白里水声更响,“做爽就行。爽完还恨我吗?”
“恨。”我说,泪掉,“恨还在。恨完……啊——还是会夹。夹是开关。不是恋爱。”
他听完更狠,专门往那一点撞。撞到某次,我到了,内里狂绞,水喷出来一点,溅在他小腹上,腿抽得合不拢。到的时候我哭骂:“恨你。啊——别。可是吸。停不了。别停。求你。别停。”
骂完仍吸。吸是高潮。高潮签了字,字迹是我的水,也是那句“别停”。签完他不马上射。他又退到前端,只磨。磨到我抬腰,问:“还求不求?再说一遍。”
我闭眼,气声更轻,腿还勾着:“别停。求你。别停。给我。进到底。空着受不了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他不进,只磨,“走廊听不见。我要听清。”
我把脸埋进手臂。埋着他拧乳钉。拧一下,空一下,空得我腰又抬。抬完我几乎是哭着喊出来。仍压着嗓子,却比气声重:“别停。周领导。别停。求您。进。”喊完羞耻像开水浇下来。浇完他才又进到底,又快又准。一下下撞到最里面,水声响,桌腿又磕墙根。撞十几下,射在外面,射在我小腹。热。脏。我侧过脸,不看他。腿还勾着,过了两秒才放下。放下时脚尖发麻,小腹上的东西往下淌。
“擦。”他扔纸巾,声音又变回职业那种,“下周还叫。叫了你回。回了就来。来了会说别停。沈晚,你把自己也锁进去了。锁着也好。锁着的人有前途。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,声哑。知道不等于认爱。认爱不做。做的是穿裤子、洗脸、把痕迹洗成加班疲态。扣扣子时手仍抖。抖着我对自己说:前途两个字曾经逼我留下。现在前途成了遮羞布。布下面是强迫,也是那句“别停”。
走出二〇七,走廊灯白。洗手台洗了又洗。回宿舍洗更久,洗到大腿内侧发红。洗的时候腿间还在颤,颤着想起自己勾腰的动作,想起气声里的两个字。两个字比第一次干涩的进入更像把自己锁进去。
室友问我要不要吃宵夜。我说不饿。不饿是假的。真的是不敢坐太久。坐久了腿心还敏感,敏感会让人想起“别停”。想起就烫。烫着我把洗脸巾拧干,拧得很用力。拧不出去。出去的只有水。
睡前私号底层那条会话仍在。我没点开。点开像求审判。审判也是召见。召见已死。工作邮也不开。不开才不会把“别停”写成求。我把毛巾垫在腿间,毛巾潮了一小块。潮着我对自己说:恨还在。恨在,才不至于把“别停”当成恋爱。恋爱太假。假的词不许用。
第二天白班。带教让我对四床的引流。我对着量筒读数,读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不是内网。是家里。我没接。手仍稳,把数字写进记录。带教说:“小沈今天很稳。”我应:“谢谢带教。”谢谢两个字发干。我去洗手间锁门,把未接拨回去。妈问钱。我说还在想办法。想办法三个字比加班更像谎。
挂掉之后我在隔间里站了几秒。隔间门上有一道旧刮痕。刮痕旁边是我自己的呼吸。呼吸还不匀。不匀着仍要出去对下一床。下一床家属在问:“护士,今晚谁值班?”我说:“我在。有事按铃。”话说得很稳。稳下面,腿间还记得昨晚的空,也记得那句别停。
中午食堂。我扒了几口饭,邻桌有人笑周领导严。有人说:“严的人下手也准。”准字落下来,我腿间忽然热了一下。热完我把筷子放下,进员工通道洗手间用冷水洗脸。脸凉了,热还在。热让我骂自己。骂完仍要回病房挂水。
周四晚上内网没有短信。没有反而更空。我洗了两次,仍睡不着。睡不着就听走廊有人上厕所。听见脚步就一紧,随后才发现不是他。不是他,我却已经在等。等这个动作本身,比被按在桌上更像滑了一寸。
等的时候腿间又热了一下。热得很轻。轻到我把毛巾垫上,毛巾仍干。干着我骂自己:你连短信都没有,下面先湿什么。骂完仍把手机扣在枕边。扣着,像等一只会咬人的东西。咬人的东西今晚没来。没来,我仍醒到很晚。
周五交班前十分钟,内网又响:沈晚,二〇七,今晚。我还在护士站对输液单,实习生问我一句留置针,我答得很稳:“再贴一层。”答完低头看短信,腿间忽然凉了一下。内裤中央先湿了一点。湿得很轻,轻到只有我知道。知道完耳尖烧起来,烧着仍把输液单签完。签完带教又喊我去对三床剂量。我对了。对完手不抖。不抖不等于干净。
我回:到。回完把手机塞进裤兜,先去洗手。热水冲手时胸口乳钉又被捂热了。热着我想:下一次,大概会更熟。更熟两个字靠近习惯。习惯还没写进本子,可腿间那一点湿,已经先来了。更衣室镜子里领口整齐,脸也干净。干净下面是一点湿。湿着我坐在长凳上系鞋带,系到一半停住。停是因为忽然想起他说“锁着也好”。锁着的人有前途。前途把强迫留住,也把“别停”留住。我站起来,挂上工牌。工牌压着钉。压一下,钉边一疼。疼着仍往护士站走。
走的时候实习生又问:“沈老师,三床今晚还改液吗?”我答:“不改。按白天的。”答得很稳。稳完把输液单夹进本子。本子压着裤兜里的手机。手机还热。热着提醒我:短信已回。已回,门就会开。开了,身体已经先湿了。湿着去交班。交班时我对病人笑,对带教点头,把空安瓿对完,手不抖。不抖不等于干净。干净的人不会在看见二〇七三个字时先出水。
我把车推回治疗室。空安瓿对完,才进更衣室换衣服。镜子里领口整齐。整齐下面是一点湿。湿着我坐在长凳上把鞋带重新系紧。系紧了才站得住。站得住,才敢往二〇七走。走之前在心里又写一遍:这是被迫。写了,湿仍先来。先来的湿,已经在腿间凉了一点。凉着我仍挂上工牌,把更衣室的灯关了。灯关了,走廊还亮。亮着我往尽头走。尽头有消防栓。消防栓旁边就是那扇门。门还虚掩。虚掩着,我仍走过去。走过去之前,把领口再往上拽了拽。钉要藏住。藏住了才举手敲三下门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