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七变成习惯
那天交班拖到六点二十。我站第二排报床号,声音平,笔尖稳:“三床禁食,四床术后六小时,五床改头孢,六床今晚留观。”带教点头,夸一句:“沈晚最近很稳。”稳字落下来,我耳尖差点热。稳的人口袋里正震着另一条短信。
交班散了,我先推车回治疗室,把空安瓿对完,才进更衣室解锁。内网消息很短:沈晚,二〇七,半小时。没有谈考核,也没有解释。解释已经不必写了。写了反而像第一次反锁那天。
第一次我喊不要,喊红灯,吐过,骂过自己为什么会白。后来有一次我说出“别停”。别停之后,门不必总由他甩上。有时是我自己带上。手仍抖,仍把锁按上。按上之后,故事就脏成现在这样:短信一来,我看表,不是想逃。
我把手机扣回口袋,先去洗手。热水冲过指缝,乳钉边缘被水汽捂热。护士站有人笑着约周末吃火锅。我听着,心里却在排:半小时,够冲澡吗?够。够了还得走路、敲门、把门带上。带上之后是什么,身体比脑子先知道。
走廊到资料室不长。我走过消防栓,鞋底一下一下很清楚。心里发紧。紧不是新鲜的怕。新鲜的怕在第一回反锁时已经用完了。现在这种紧更像习惯前的抽搐:身体记得门锁咔哒,记得桌沿硌腰。腿根会自己发热。发热让我厌恶。厌恶着,我仍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周启坐在桌后,领带松着,桌上摊着两张表。台灯只照一圈,圈外是暗。片区领导。同事仍叫他周领导。跟周衡同姓,不是同一个人。
他抬眼:“小沈来了。门带上。”
我带上。带上时手指仍抖。钥匙在桌上,他没过来。咔哒是我自己按出来的。按完我想:名额。考核。家里的钱。名额是从前那条线递进来的门。门不等于护身符。护身符没有。门里另有主。主是眼前这个人。我不是主动要的。可这句话越来越像谎话。谎话里掺着真:看见消息,第一反应是看表,不是想逃。逃的机会在按锁之前。按了,机会就没了。没了仍怕。怕着仍把第二下锁舌按实。按实的声音不大,我听得清楚。清楚完才转身面对他。面对他的时候,工牌还挂在胸前。挂着像还能当护士。当护士的人,已经把门锁上了。短信上写着半小时,他会把这点时间用尽,然后才肯让我离开这间资料室。灯还亮着。
“今天不用汇报床号。”他把表推开,“汇报你自己。想不想来?”
我想说不想。不想是真的,也是假的。真的那一半是门、权力、诬告威胁。假的那半是会回短信的手指。手指已经会自己点“好”,点完才恨。
“周领导。”我站着,声音发干,仍用院里的叫法,“考核已经过了。您还叫我,是不是今晚能不能先听我说两句。说完您再用我。好不好。”
“又来。”他绕到我身后,手落在肩上,“懂事的人,片区喜欢。别装清高。衣下那些钉,哪来的?”
钉。他第二下手探进领口,指腹拨乳钉环,拨得我膝弯一软。我吸了口气,手抬了一下又放下。抓袖口太像求抱。求抱只对一个人有效。有效的人否过了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,口气像真关心。
“不疼。酸。”我说,喘已经乱了,“您轻一点。刚交完班,腿还站不稳。拧完我交班会手抖。”
“站不稳更好。”他绕到前面,低头含住一侧,齿尖刮过钉缘。我“唔”了一声,手指抓紧他袖口,又强迫自己松开。
“报。”他抬眼,“现在几分。湿没湿。”
“六。六点五。”我顶嘴,顶完下面已经热了一截,“湿还没有。热是洗手捂的。不是为您。”
“嘴硬。”他把我按到桌上。木桌冰凉,贴上来我乳尖一缩,钉环轻颤。他解扣子很快。两枚乳钉在台灯下亮。他左右拧了一下,疼里窜电,电到小腹。小腹一紧,内里自己收缩。
“别夹腿。”他拍我膝外侧,“打开。让我看看下面那枚。”
裤子褪到膝弯。内裤被拨到一边。下体钉在光里很小。他用指腹压缘,再往那一点摸。摸到时我腰眼发麻:“啊。别。别那么快揉。会先到。”
“湿了。”他笑,手指滑进去,搅出细小的水声,“还说不是为我湿?手指一碰就开闸。”
“不是为你湿。”我声音碎,腿根发颤,“是身体记得。哈啊。别搅。水声好响。”
“门外听不见。”他加了一指,两指并着进出,水声黏腻起来,“记得谁?”
我闭眼。记得那个人。记得灯。记得抱。记得否。否让我自由。自由把我送进另一扇门。门后没有安全词。红灯脱口也没用。我试过。没用过一次,我就很少再说。
他拇指蹭下体钉旁。蹭一下,电流窜一下,窜得我脚趾蜷紧:“钉还挺会干活。摸一下就夹。夹着还说不是为我湿?”
“夹是开关。”我喘着顶嘴,“开关不等于我认你。哈啊。别按那么深。”
他抽出手指,让我看指上的亮,再抹在我小腹上,像盖章。“看见了吗。身体比嘴诚实。”我别过脸,仍顶嘴:“诚实不等于我认你。”顶完他解皮带,我听见金属扣响,响完腿根更热。热是预习。预习我不想要,想要的是少疼。
他挤进来。比第一次顺,因为我已经会在进门前自己湿一点。湿一点就能少疼。整根没入,桌腿轻响。我叫了一声:“啊——!”
他捂我嘴:“隔音好,也别浪到走廊。”
我点头。点头完他手松开,我立刻补一句:“报。我报。您别一下拧钉一下撞。顶不住。”他哼一声,下一一下果然慢半拍。慢半拍不够,但够我喘。喘完他又加快,像惩罚我会讨价。加快里桌腿又响。响一下,我就怕门外有人。有人没有。没有人来开这扇我自己带上的门。
他动起来。每一下撞到钉旁,麻就叠一层。叠到某次,我抬了一下腰。抬腰的瞬间恨死自己。身体更绞。他喘:“这就对了。会迎了。第一次还装不要,现在腰比嘴诚实。”
“不是迎。”我从他掌缝漏出气声,“是逃不掉。不如少疼。哈啊。太深。钉扯到了。求你慢两下。”
“报全。”他撞一下问一句,“几分。湿没湿。想不想夹。”
“八。八点五。湿透了。想夹。您没说行。”我喘着报,报完他拍我臀一下:“行。夹一下。夹完张开。”
我夹了一下又张开。他偏不慢,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,水声黏腻,淫水被顶出来,顶一下溅一点。我哼:“哈啊。太深。慢。求慢。会先到。夹不住。”
他拧左边乳钉,拧一下撞一下,电流和涨叠着来。我眼前发花:“周领导。钉。别一起。顶不住。求你。抱一下腰。好不好。”
“抱什么。”他笑,手却箍住我腰,箍着更深,“你要抱,就夹紧。夹紧了说:求周领导抱着操。”
那句话脏。我说不说,差的是他抱不抱。我咬了咬牙:“求周领导抱着操。”说完下面夹得更紧,紧得他自己骂爽。
他这才箍住我腰,可还是不慢。快到的时候他忽然退到前端,只留一点。空着的瞬间比深顶更刑。腿根抖得像抽筋。我听见自己说:“别停。求你。别停。给我。空着难受。求你。进。”
要了之后,他才进到底,又快又准。我把腿勾住。勾住完成,故事就从被迫留下滑向自己锁进去。权力还在,可我的腰已经会自己找角度。角度对了,水声更响。
“夹。”他喘着命令。
我夹。取悦完成时我哭。哭着到了。到的时候内里吸他,嘴里漏出一串“嗯啊。哈啊。”白光散开,腿根抽得停不住,淫水往外挤。他停在最深,咬我耳垂:“到了还夹。夹着再说一遍。今晚想不想来?”
“想和不想叠着。”我说,声音破,“不想是门。想是身体。身体先投降。投降不等于我爱你。做的是少疼,和回短信。求你。别空着。抱着做完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箍住我腰,又狠了十几下,“爱不要。短信要。清楚的人,下周还会来。”
“会来。”我喘,“来的时候您别一上来就拧钉。哈啊。太深。慢。求慢两下。”
他偏不慢,顶着钉旁那一点磨。磨得我眼前发白,第二次高潮来得又猛。腿夹死他的腰,内里狂吸:“到了。夹不住。哈啊。水好多。”
到了不等于结束。他退出来,带出一股热的,顺着腿根往下淌。空了一秒,我抬腰去追:“别。别停外面。空着更难受。”
“到了还追。”他笑,用指腹按在钉旁,不揉,只压着,“追的人,下周短信来,你回不回。”
“回。”我喘,“回。会回。求你。进一点。别只按。按了我又要。哈啊。”
他这才又进来,动作慢,专门磨。磨到我快到了,就停,只留一点在里面。第二次边缘比第一次更刑。我声音发破:“周领导。别这样。三次。我会疯。别只磨。进到底。”
“报。”他说,拇指按在钉旁边,“几分。想夹吗。”
“九点五。想夹。您没说行。”我报,报完他拍我腿侧:“行。夹一下。夹完继续。”
我夹了一下。他进到底,撞得桌沿发响。撞一下问我:习惯了吗。我说没有。他说谎。我停半秒,改口:“身体习惯了。我没习惯。哈啊。太深。慢两下。”
他停在最深:“再夹一次。夹着说。下周短信来,你回不回。”
“回。”我几乎哭喊,“回。会回。求你。别再磨。”
他这才射在外面,射在我小腹。热。脏。我侧过脸,不看他。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第四下,他扔纸巾:“擦。擦完穿。下周还是二〇七。有事提前说,别让我找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擦,手抖。还有十分钟,宿舍楼门禁要刷卡。刷卡的人必须像正常人。
“您发短信,我就到。”我声音还哑,“到了您别一上来就拧钉。拧完我交班会手抖。手抖写错剂量就是事故。”
“学会讨价了。”他满意,替我把最上一颗扣子扣上,又故意拨一下衣下的钉缘,“会回短信的人好管理。”
我穿好,腿还软。软着又问:“下周还是半小时吗?能不能提前十分钟说。我好把交班脸卸下来。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他整理袖口,“表现好,少拧钉。表现差,一上来就拧。拧完手抖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表现我尽量。尽量不等于我认您。认还早。”
他笑了一声,没接。没接反而更清楚:认不认,他不在乎。在乎的是我会不会回短信、会不会抬腰、会不会在空着的时候说别停。
走出资料室,走廊灯白得刺眼。洗手台洗了又洗。镜子里眼睛空,唇肿。保洁阿姨推车经过,看我一眼。我立刻笑:“加班补材料。”进电梯,笑卸下来时,腿一软,扶住扶手。电梯到一楼,我在消防通道里停了二十秒。停着把交班脸挂回去:眼不红,步不虚,嘴能笑。笑是第二天早上的工牌。路上经过便利店,买了瓶冰的。冰得指节疼。疼比痒清醒。冰水喝了一口,喉还哑。哑着仍往宿舍走。走的时候腿间又凉又黏。黏着提醒我:门是我自己带上的。带上了,回短信就会变成习惯。
回宿舍室友在追剧。我进门说加班,她嗯了一声。我进卫生间锁门,洗很久,洗大腿内侧洗到发红。做了护理,护理时报疼给自己听:“左六,右六,下五。酸,在。”报完想起旧日有人会记录,会问,会抱。现在记录的人是我。报的人也是我。召见已死,报给自己,不算召见。打开本子写:二〇七。抬腰。别停。报数。高潮两次。射小腹。下周短信。情绪:恨、空、馋、耻、习惯。湿过。湿不等于同意无限。
室友忽然敲门问要不要一起点外卖。我在卫生间里应:“你们点,我洗把脸。”应完继续洗。洗到第三遍,大腿内侧还是滑。滑着我想:准点来,不等于愿意来。愿意还早。早也先把“别停”两个字写清楚。写清楚,免得某天把它当成自己要的。
写到“别停”时笔顿了一下。顿完仍写。想拨私号,想把“二〇七变成习惯”砸过去。砸过去像求审判。审判也是召见。召见已死。我把本子合上,把脸埋进膝盖,极轻地喘了两口气。喘的不是疼,是馋还没退干净。怕也还在。怕和馋叠在一起,才叫现在的我。叠着我把本子扣进抽屉最底层。扣上之后手还按在抽屉面上,按了一秒才放开。
睡前他又补一条:下周照旧。别装病。我回:好。回完手机扣在枕边,腿间垫了毛巾,毛巾很快潮了一小块。身体还在余震。科室群又响:明日早交班提前十分钟。我回了个收到。收到两个字打得很稳。关掉灯,把脸埋进枕头,极轻地叫了一个不会再应答的称呼。叫完立刻咬住枕套。咬住是因为召见已死,死了的名字不该用来壮胆。腿明天还要软着,从护士站走到病床边。更衣室里手机会震。震了,我会回。回了,门还是那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