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数次数

那天夜里宿舍只有我。室友值班,她的工牌还挂在床头。台灯开到最暗一档。我从护理笔记夹层里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本子——超市文具区买的。收银员扫码时看我一眼,我心虚得差点改口说不要了。

我翻开第一页,写下日期。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。一落笔,昨晚那些事就要变成数字。

第二页我画了三列:周启。郑。换到什么。

周启那一列我凭记忆数,掰着指头数到十二就糊。早期有的是真强迫,有的是我回了“可以晚一点吗”。我仍写:约十二。备注写考核、轮岗、家里钱。

郑:单独三。含第一次说不要仍被压过的那次。三人:二。备注:轮岗点名、接待房、钥匙预告。

换到什么最难写。笔悬着。写下去就像承认交易。我还是写下:轮岗文件一份;综合病区六个月;带教权限;封口;钱——周转过两次困难补助,郑董还没直接打款,只说家里开口找周启。

写完我盯着“封口”两个字。它把我留在可被调用的位置。位置换来名额。名额换来家里暂时闭嘴。我还能挂工牌走路。走路下面,钉还在。

后来我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加一行:红灯——无效。记不是为了告状。旧灯在这里不亮。不亮就别再把求救送进他们耳朵里。他们要听的是“今晚可以”“你们定”“我准点到”。

写到这里我停笔。停是因为害怕自己太冷静。脑开始分类:谁急,谁慢;谁要汇报细节,谁要看眼睛;谁会因妒加码,谁会用烟结束。分类来自第二次三人。分类落进本子,就叫数次数。

第二天周启把我叫到二〇七。门一锁,他就说:“别以为上了顶楼就忘了这儿。过来,趴桌子上。”

我撑着桌沿。裙子被掀上去,内裤扯到膝弯。空气一碰下面,我想并腿,被他用手分开。他进来时疼里发涨。我喘:“……周领导……慢一点……刚进……钉……别一下撞死……桌上东西会响……响了门外能听见……”

“慢?”他喘着笑,手按住我腰,一下到底,顶得我眼前发白,“顶楼你看董那么勤,回这儿就求慢?沈晚,你给我夹紧。夹紧才像还认得二〇七。”

我夹。夹是反射,也是怕他加时。脑子却在记账:周启,加一。备注:妒。他撞钉,撞一下问一句:“几分?说话。”

“八点……九点……哈啊……钉麻了……您轻两下……轻了再深我也认……别……别在领口留印……明天遮不住……”

哼声他当媚。桌子一下下往墙根挪。我把手指按在桌面,数他的一下。数到九,他忽然放慢,龟头磨那一点,磨得我腿软。软着仍数。数到十七他射在外面。热完精液沾在我大腿根,凉得慢。他说:“回家护理。别感染。感染了郑董会嫌。”

嫌。这个字让我几乎笑出来。我穿裤子,把话说完整:“知道。我会护。护好了才能继续被叫。被叫我认。认完请您别在领口留印。领口有印,院里会问。”

他盯我:“你挺会提要求。”

“帮你们少惹闲话。”我说,“闲话脏的是我,也脏你们。”

他挥手让我走。回宿舍我在本子上写:周启+1。换到什么——无新增。只维护占有。我付在睡眠里。

第三天郑董的秘书发来定位,院外一家安静的餐吧。包间。玻璃窗外有人路过,声音进不来。服务员上了两碗面、一碟青菜。郑董只让我坐着吃饭,自己酒只倒了一指深,问家里。我如实说催钱。弟弟学费还差一截。他说:“下周让周启走补助渠道。你别亲自伸手。伸手像乞讨,难看。”

“谢谢郑董。”我顿了顿,仍把后半句说完,“渠道定了,能不能让周启别拿这事当要挟?要挟一次,我在二〇七就更难开口说疼。说疼他当撒娇,撒娇他加时。加时我明天脸更遮不住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他看我领口,伸手替我扣上一颗,指节擦过侧颈青痕,擦得我一僵,“把领口再扣一颗。白天别让人看见红。至于要挟——周启的事,你自己应付。应付得住,才配用渠道。应付不住,渠道也救不了闲话。”

“我应付。”我说,“应付的时候,您能不能别突然出现在我科室走廊?出现一次,联想就长一次。联想长了,半公开就成立。”

他笑了一下,很短:“你开始会提条件了。提可以。听不听,另说。吃饭。”

我低头吃饭。面有点咸。咸着他把我领口又看一眼,像检查扣子有没有松开。红是吻痕。昨晚周启留的,故意留。郑董用规矩遮。两个男人的权力在我领口打架。我劝不动。能动的是把领口扣死,把账记清。

那一餐没有上床。回宿舍我仍写:郑,约见一次,未性,换到——钱的渠道指示。渠道比一次进入更值钱。值钱让我后背发凉。凉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高兴。高兴很轻,轻到像罪恶。我仍把“钱渠道”三个字写得工整。

旧日的人若看见这本子会怎样?念头冒出来又掐掉。召见已死。死了的人不当审计。审计只剩我。我问自己:你是不是已经把身体标了价?标了。现在还开不了价。现在只是数。

周五例会后,周启在楼梯间拦我,声很低:“今晚三人。”

我看着他:“郑董定的?几点?旧址还是别处?我好把班调开。临时抽,护士长会盯。”

“董定的。九点,旧址。”他眯眼,“你问这么细做什么?像写日记。”

“好准备。”我顿住,把“好写进”咽回去,“别迟到。迟到你们要等,等会更烦。”

他没听出破绽。破绽在“好写进”。本子是我的。我的东西第一次比他们的门锁更让我踏实一点。一点不够自由。够我在被按进床单前,先在心里画一笔:又一次。换到什么,事后再填。

当晚结束后,我回到宿舍,洗完,开灯,写:三人+1。郑先抽烟。周启后到十分钟,妒。我到两次。换到什么——郑提“公寓钥匙下周给”。钥匙未到手,先记账:承诺。

写的时候手还在抖。身体还记得水声,记得周启说“名额都拿了还装”。装字扎着。我仍把数字写工整。工整完加一行情绪:冷、馋、恨、不甘。不甘很小。空只会睡不着,不甘会逼我翻下一页。

记完我放下笔,忽然很想吐。味道洗过了。吐的是自己变成会计的感觉。每一笔都是我。我既是货,又是记账员。双重身份让我失眠。

失眠时我把次数重新加总:周启约十四;郑单独三、三人三;换到名额纸、补助渠道、钥匙承诺。加总时手心出汗。害怕数字会让我更冷。冷了还能不能哭。哭不出来的人,会不会更快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。

我在本子角落写:允许哭。哭不算作废记账。记账不算原谅。原谅两个字不配出现。

哭了一会儿,真的哭了。哭完继续写。最后一行:目标——暂时没有。只有不要再糊。糊会让我死得不明不白。一直被叫去,一直热,一直说可以,却从未看见自己换到过什么。现在我看见了。掌握还远。

我又把周启那次二〇七补记:十七下;射在外;备注妒;我提了别留印。他听不听另说。另说也要写进本子。本子将来教我怎么问价钱。价钱今天还问不出口。问出口需要更硬的脸。脸我还在练。

本子从不写全名,只写周启、郑、次数、换到。换到栏用短词:纸、钱渠、钥诺、封口。短词像密码。只有我懂。耻被制成表后,竟然好受一点。看见自己换到过什么。换得不公平。不公平也要先看见,才能以后谈价钱。

周末我仍在宿舍。人多,我只能在被窝里用手机备忘先草记,再誊到本子。数字不骗自己。不骗自己让我在周启射完扔纸巾时还能记得擦干净再走。走时说“知道”。知道现在有两层:要听话;要记账。

逃得动吗?我写:未知。旁注:先数。页脚画一条线,线下写——账本先记着,开价还早。膨胀会在下一次三人里被打回原形。原形是被按住的腿。腿仍要张开。张开时脑仍可数。数很小。小,却让我在热着睡去前,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他们嘴里的“听话的货”。

我给三列加了第四列小注:情绪。不评分,只写词:空、恨、冷、馋、怕。拿纸那天空最大;第二次三人后冷与馋并列;开条件被否时恨里冒出不甘。不甘很小。小,却比空好用。

把本子藏进护理笔记时,我故意夹进两页真正的护理摘抄。做完手才不那么抖。我去刷牙。镜子里眼睛有点红。红可以推给熬夜。三列数字已开始指向价钱。价钱未写。未写就先数。

加总栏旁我又写了两个字:待核。待核指钥匙与钱渠。未到手不算到手。继续数,继续等,把每一次调用写成可追的迹。

睡前我把本子压在枕头下。若被周启发现,会加罚,会说我算计。算计两个字他配说。他从锁门那天就开始算。我现在才追。追得晚,追得脏,追得仍只能用圆珠笔戳纸。戳纸的声音很轻。轻里有一点属于我的秩序。主权还远。远着,先数清楚。

后来我又翻出来,在周启那一列旁补一行小字:领口印——已提,未听。提过的话,下次还能再提。再提要换说法,换成“院内眼杂,印会害大家”。大家两个字他们爱听。爱听我就用。用完仍记:提了,还没成立。成立要等更硬的脸。

脸还在练。练的那天早上交班,刘带教问我眼圈。我说值夜。值夜干净。干净下面本子在夹层。写完,闹钟响,工牌亮,人低着头去量血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