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给一串钥匙
床单上一小片水渍还没干透。我腿间还敏感,烟味还在。郑董把一串钥匙丢到床头柜上,金属响了一声。
“城西,两室。门禁卡也在。”他弹烟灰,“你可以住。不住也行。住了别往外带人。周启除外——周启来,你报我。”
报他。公寓也写进他们的排期里。我仍伸手去拿。指尖凉。宿舍有人盯领口,公寓至少能关严实的门。
刚才那一轮不长,却够热。郑董先进,慢磨到我喘:“……郑董……别停在边缘……空着难受……求您……进一点……进到底也行……别只磨前面……”他进到底,撞钉,撞得我眼前白了一下。白里周启在旁边拧乳钉,拧一下电流窜一下。窜完我到了一次,绞得死紧,淫水顺着交合处往外淌,淌到他小腹亮晶晶。郑董低骂:“拿了名额还这么吃。吃完夹紧。让周启看看。”
周启低笑,手指探进我嘴里,搅舌钉:“董给的,你就吃。吃的时候眼睛别飘到别处。飘了像心偏。”
“没……没飘……哈啊……别搅……涎水……会流……”我含糊说。说完郑董又动了十几下,每一下都带出水声。水声响得我羞,羞着仍夹。夹到快第二次,他忽然停在半截。停得我抬腰。他不给。不给,过了几秒才射在外面,射在我小腹。热。随后才扔钥匙。
“房租呢?”我擦着小腹问,声还哑。
“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别跟我说谢谢。谢来谢去恶心。擦干净再说话。”
周启坐在沙发上,脸不好看。不好看仍笑:“董疼人。”
“疼什么。”郑董看他,“疼的是干净。干净对院内好。院内最近眼杂。”
眼杂。半公开的眼神被他说成眼杂。眼杂要用空间隔开。隔开的成本他付。付完他看我:“拿着。拿着就住。住了别住出戏。”
我拿着。钥匙串不重,坠着一个空白牌。空白像等我写名字。我没写。写了就像承认金丝雀。金丝雀三个字我在心里骂过自己。骂过一回,仍把钥匙放进包最内层。内层拉链拉上。拉上才像暂时收好。包带勒进肩,勒一下,我才往电梯走。
“规矩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,“我住进去,能不能也定几条……比如谁来、多久来一次。不定,我怕自己天天等短信,等得失眠。”
郑董笑了一下。笑很短:“规矩我定。你住,你开门,你等通知。你想定什么?”
我想定:每周几次;谁先来;能否拒绝临时短信;门禁是否我收。想定的全卡在喉咙。我还没有筹码说“不拿钥匙也行”。不拿,宿舍继续被闲话舔。拿,就进他的地图。
我说:“我能不能有一把只属于我的时间。比如周二周四不叫。不叫的两天,我好睡觉,也好把脸养回来。脸垮了,院里更爱盯。盯久了,您给的干净也会脏。”
周启立刻接:“你挺会开条件。开到董头上了。开完还提脸。脸是你的,干净是董的,你别搅在一起。”
郑董看我,看了几秒:“周二周四?院里有会就另说。另说你照来。听懂?”
“听懂。”我点头,仍不甘心地补半句,“另说……能不能提前通知?提前一小时也行。我好换班。换不了班,护士长会问我去哪。问深了,比您收回钥匙更麻烦。”
“能提前就提前。不能,你照来。”他弹烟灰,“钥匙给你了,别得寸进尺。得寸进尺的人,门禁我也能收回。”
我提出的日子,被一句“另说”轻轻拆掉。拆掉后钥匙仍在我手里。手里有钥匙,嘴上没成功。没成功开价,却成功收下物资。物资让我更像被安置的人。
当晚他们没有再要第三次。郑董让我穿衣,周启送我到电梯。电梯里周启忽然压近:“公寓你去不去?”
“去看一眼。”我说,“看一眼不等于飞。二〇七我记得。记得您是第一把锁。”
“看一眼就会住。”他嗓子发紧,“住了别以为飞了。二〇七还在。还在,你就别跟我装客气。”
“在。”我说,“我记得。记得才会报备。报备是董的规矩,我也认。”
电梯到一楼,他没跟出来。体面让我独自打车去城西。车上司机放歌。歌很甜。甜得刺耳。我摸包里的钥匙,金属一点点升温,温成我的体温。腿心还残着刚才的敏感。钥匙是用完身体后的附件。
城西公寓在一栋外观普通的楼里。门禁刷开,走廊安静。两室,家具齐,冰箱空,床单新。我站在窗前看夜景,夜景漂亮。漂亮让我胃里空。空是因为我想起别墅南窗。想起就停。停,召见才死得干净。不拨私号。不拨是我为数不多还能执行的否。
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盘里,又拿起,试每一把。试完打开每个柜子。柜子空。空里只有说明书和遥控器。遥控器能开灯、开空调。开空调时冷风打在乳钉上,我一颤,随即把风改小。这里也会冷。冷不是家的温度。
我坐在沙发上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无味。无味里我打开本子,写:郑,钥匙一串。换到——独立空间(受限);门禁在他;周启来需报;我提周二周四,被“另说”否。开价失败。收物资成功。
写完又加半行:事后有热。热里我到了一次。到了仍开不成规矩。规矩未成,钥匙已温成体温。
写完盯着“开价失败”四字。失败不丢人。丢人的是失败了还高兴。高兴因为门能反锁,反锁后可以洗、可以哭、可以记账,而不必听室友翻身。自由很小。小自由也是糖。糖会粘牙。粘着,人容易把笼子当成家。
我站起来,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。关上时轻声说:“不是家。”
我仍把一套换洗衣物放进衣柜。只放一套。一套表示:我能走。走的能力目前虚假。虚假也要摆出来,摆给自己看。看一眼衣柜,提醒自己别把城西叫成家。
浴室里有新的洗护。我没用。用自己包里的柠檬味。用自己的,像守一条可笑的界。界守不住门禁归属,只能守味道。柠檬一开,房间才稍微像有人住。住,也不像家。恶心着仍把毛巾挂上。
手机震。郑: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我回,“灯开了,空调开了。今晚我住这儿。明天照常上班。您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“没有。别空着冰箱像道具。”
“好。我明天买一点吃的。”
好字发出去,我才发现自己又把服从用熟了。熟是爬梯。爬梯的人今晚躺在新床单上,乳钉触到棉布,触感干净。干净下面身体却记得顶楼。记得让我空绞。空绞时我把手放枕头外,数呼吸。数着数着忽然想:若我把门禁改了密码呢?改了会穿帮。穿帮现在死。死不起。
所以密码不改。不改的门,仍是他的门。我的钥匙只是使用权。使用权写进本子,主权未写。未写,这一夜才诚实:郑给一串钥匙;沈晚收下;想定规矩,没定成。
没定成仍把脸埋进新枕头里。枕头没有旧味道。没有旧味道,反而更空。空着我又起来,在门上加了一条自己买的门链。业余,却能多挡两秒。两秒给自己。自己若哪天不想开门,至少能喘一口气再说“来了”。来了两个字很贱。贱着仍比立刻开门多出两秒属于我的呼吸。
钥匙拿到的次日清晨,我第一次从城西公寓出门上班。门口风比宿舍大。我刷门禁出门,又回头看一眼门。门关实。关实给我半秒错觉:这是我的。半秒后纠正:门禁是他的。纠正完下楼。
通勤多出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里我想昨晚:我要周二周四;他回另说;另说等于否。否得文明。文明的否比骂更难反驳。反驳需要筹码。筹码我还只有身体与听话。听话换物资,换不到立法权。立法权在他。
报备机制把周启降成需通报的访客,又把我升成守门人。守的是他的门。讽刺我写进本子。指定之外,我甚至不敢留同事来坐。坐会穿帮。穿帮死。
于是公寓里只有我的柠檬味、我的一套替换衣、我的黑本子。本子放进抽屉上锁。锁是超市买的挂锁。廉价,却让我踏实一点。踏实只是一点私密。私密里我可以写“开价失败”而不被看见。
第三天,周启果然来公寓。来前我按规矩给郑发了短信:周领导今晚到。郑回:知。知字冷。冷完周启进门,进门就解皮带,像宣示这房拦不住他。拦不住是真的。真的里他做得很急,急得我靠着玄关柜喘:“……轻……门链……还挂着……会响……玄关……太亮……”
“响就响。”他顶进去,一下到底,顶得我脚尖踮起,“董给的窝,也挡不住我。夹紧。夹紧才像记得二〇七是谁先锁的。”
我夹。短而热的一轮里,水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。玄关灯太亮,亮得我羞。羞着我还是漏出喘:“啊……慢……刚进……钉……别撞那么死……我会叫……叫了邻居……会疑……门链……还在响……”他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,顶一下门链就碰一下门板。碰响里我更怕。怕着仍夹。夹紧了他骂爽,又拍了一掌在臀上,不重,但响。响完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。大了一点他也不停。我认,仍夹。
“疑就疑。”他不管,又狠了十几下,囊袋拍得我臀麻。麻里他拧左边乳钉,拧一下顶一下。我到了一次小小的,绞着他。绞完他射在外面,问:“董是不是很少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擦着腿根,“少来我也不想。想了您会加罚。”
“少来你就想他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没有是保护。保护自己不被妒点燃。点燃会加罚。加罚我这周睡不够。不够仍要交班。交班前把床单换了。换床单像消除证据。证据消不掉。消掉的是气味。气味换成果汁味清洁剂。清洁剂很假。假完我记账:周启@公寓+1;报备执行;郑回复“知”。
公寓阳台能看到一条河的远端。远端有灯。灯下我抽烟——抽的是自己买的,很呛。呛完掐掉,把烟头用水浇灭,包进纸扔。扔时想:身体管理被我自己搞成这样。这样脏。脏着仍觉得呛烟比哭省事。哭会肿。肿不好交班。
郑有天中午突然短信:公寓冰箱添点吃的,别空着像道具。像道具三个字让我一凛。我回:好,今晚买。随后去超市买鸡蛋、青菜和速食。买时像普通租客。公寓真的有了生活气味。我控量:只买一周的量。一周意味着随时可撤。
钥匙串上的空白牌被我用指甲油点了一个小点。只有我知道的标记。我不写名字。名字危险。点是暗记:这是城西。暗记让我在包里摸到时不会摸错。
把门链挂上。链很小。我只有链。睡前最后一眼看玄关。钥匙在盘里。盘是他的,链是我挂的。
后来那天夜里我又起来喝水,路过玄关,把钥匙串重新摸了一遍。摸到指甲油那一点小点,确认是城西。确认完把门链再挂紧半格。半格给自己。若听见刷卡,至少能先问一句“谁”。问一句还拒不了。拒不了也先问。
回床上时腿心还残着周启留下的敏感。钥匙与二〇七并行。并行,人也不飞。飞不做。做的是报备、记账、买一周的菜、把“周二周四”四个被否的字继续留在本子里。留下,是为了下次再问。再问的脸还没练硬。硬之前,先握住这串钥匙,握住也不把城西叫成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