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已经在脚下
水开了。我把两枚蛋放进去,看锅沿冒泡。城西公寓的厨房小,灯只开了一盏。柠檬味洗护还在浴室里飘。手机在台面上震。
周启:今晚二〇七。半小时。
蛋还没熟。我关火,把蛋捞到碗里,拿围巾挡住领口,出门。门链摘下来的时候,金属碰了一下门板。我低头看脚。脚踩在玄关瓷砖上。瓷砖是新的。
下楼打车。司机问去医院哪门。我说急诊侧门。侧门灯亮,保安看了一眼工牌,问:“这么晚?”我说补化验。他点头放行。保安在背后咳了一声。我没回头。夜风灌进领口,冰了一下,胸口那两枚钉也凉。夜班走廊有人推治疗车,轮子响,消毒水味冲鼻子。夜风从侧门灌进来,吹得围巾边翻起来,边沿冰凉。我按住,把要问的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走到二〇七门口。
二〇七的灯还是黄的。门锁咔哒一声。窗缝漏一点走廊声,有人推治疗车过去,轮子响。桌上摊着两份未收的化验单。周启靠着桌沿解袖口,没让我站着绕圈,直接:“趴桌子上。别磨蹭。”
我把门反手带上。带上才问:“门从外面能开吗。”
“不能。你问这个做什么。怕人进来?怕就夹紧。”他把化验单往旁边一推,“过来。”
我把化验单挪到边上,撑着桌沿,裙子掀到腰。空气凉。内裤被他扯到膝弯。他手指抹了一下,低声骂:“出门前还洗过。洗过也这样。你不是来问日子的吗。问完再趴好。”
凉着我把那句话往外推:“周领导,能不能把二〇七定成周二、周四?别的日子我调班调不动。调不动交班会穿帮。”
他手停了一下。停完笑:“又来。董那边你不是问过了?另说。你提日子,像在开条件。”
“我问过。”我说,“问过被否了。否了还是要问您。您这边次数多。次数多,我脸更遮不住。遮不住,闲话先吃我,也脏到您。”
“脏到我?”他把我按下去,顶端抵上来,一下到底,顶得我眼前发白,“你提日子,我加十分钟。十分钟你撑完。撑完回去写本子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数。”
“……轻……刚进……钉……别一下撞死……桌上……会响……哈啊……”我抓桌沿,腿软,“门外……还有车……十分钟……我撑。撑完……日子……您还是另说吗。”
“另说。”他撞钉,撞一下问一句,“几分?说话。别跟我谈星期。星期是董的词。你在这儿只报数。”
“八点……九点……哈啊……钉麻了……您轻两下……轻了……我也认……别……领口……别留印……”
“领口你自己盖。”他不慢。水声在这间小屋里很响。桌子一下下往墙根挪,化验单滑到地上。我仍把眼睛睁着,数他的一下。数到七,他忽然放慢,只留前端磨。磨得我抬腰去追。追不到。他笑:“不是要日子吗。日子没有。空着有。报。想夹吗。”
“想夹。”我报,“行不行。不行……就进到底……空着难受……周领导……求您……”
“不行。夹了打。”他拍了一掌在臀上,不重,但响,“十分钟没到。你不是会数吗。数着。”
我数。数到十二他重新进到底,又快又准,撞在那一点上。一点炸开时我咬袖口,到了一次小小的,绞着他。绞完他骂爽,把我翻过来,面对面,膝盖顶开我的腿,又进一次。进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。眼里没有让步。只有加时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,“你数次数,我也让你看清楚。日子没有。十分钟有。十分钟里你别闭眼。”
“……看……哈啊……太深……桌沿……硌……求您……慢两下……慢了……我也认……别……别撞钉那么死……桌上纸……又滑了……”
他不听。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,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。麻里我还是睁着眼。睁着看见他领口那枚院徽在灯下发亮。他问:“还要星期二吗。”
“要……也认另说……哈啊……求您……先给到底……到底……我撑……”
他给到底,又快又准,撞得桌子往墙根挪。化验单又滑下去一张。我数他的一下,数到后来糊了,只记得水声响,钉一下下被撞热。热里我到了第二次,绞着他,咬袖口咬出湿印。他喘着骂:“提日子的人,夹得倒真。”骂完仍不慢,掐着我腰又深撞几下,每一下都带出水声。我睁着眼看他,看他额上的汗,看院徽一晃一晃。晃着我仍报:“九点五……湿……想夹……您不让……哈啊……”
他不慢。又加了几下。加的时候我听见走廊有人说话,声音近了又远。近的那几秒他捂我嘴,仍不停。停的是我的叫。叫不出,水声还在。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,像在找房间。找完走了。走了他还不退,又顶了两三下,才射在外面,扔纸巾。
“擦。回家。周二周四,董说另说就是另说。你再问,我再加。加到你明天交不了班。”
我擦干净,把裙子放下,把地上的化验单捡起来放回桌面。腿还软。软着把话说完整:“知道。另说我记下了。下次我会换说法。换了您也听得见。”
他盯我两秒,挥手:“滚。别在这儿开会。”
出二〇七我先钻进更衣室旁的洗手间。隔间门关上,我用湿巾擦腿根,擦到纸黏住。手还在抖。抖着把纸团进口袋。口袋里有本子。本子不能掉。掉了比湿更可怕。我对着镜子把围巾重新围好,嘴唇补了一点。补完才敢去拐角。
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。我从消防通道走,避开主电梯。转到拐角,差点撞上夜班的小刘。她手里端着治疗盘,看我围巾:“沈老师这么晚还在?轮岗真拼。”
“补化验单。”我说,声线尽量平,“你去哪床?”
“十二床。你脸色不好,别熬太狠。”她先走了。走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领口。领口没印,腿间还湿。湿着我进电梯,下楼,打车回城西。
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我:“这么晚,加班?”
“值夜。”我说。值夜干净。干净下面湿巾在口袋里,已经湿了一小块。我把口袋按住,闭眼。闭眼前钉被衣料磨,磨出残热。
车上我没哭。哭会肿。肿不好交班。我掏出本子,在晃动的车厢里写:试探上限——否;备注:另说;加十分钟;情绪:恨、空、不甘。不甘很小。小到只够把“周二周四”四个被否的字当底稿留下。再问的时机不属于这一夜。
进门我先挂门链。挂上,两秒属于我。手机又震。郑董:周启今晚去了?
我回:去了。二〇七。已回。我把冷掉的蛋剥开,就着冰箱里那碟青菜吃。蛋黄已结。结了仍吃。郑董回了一个字:知。
吃的时候腿还软。软着坐在沙发上,看窗外那条河的远端。远端有灯。灯下我把“另说”又过了一遍。冰箱忽然嗡了一声。嗡很轻。
我把空碗洗干净,青菜盖上,放回冷格。水龙头关不严,滴了两下。我又拧了一圈。拧完才擦手。玄关那串钥匙还在盘里。空白牌上那一点指甲油发暗。我走过去,把钥匙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翻完没带走。带走像还要出门。今晚不出门。
客厅灯只开了一盏。沙发扶手上还搁着白天没看完的交班记录。我拿起来,看见自己写的床号,字很工整。工整得像另一个人。另一个人白天能站稳。夜里刚被否过。否过的人把记录夹回包里,拉链拉上。
护色膏点在钉缘上,点匀,盖紧。腿根还黏。黏着我又洗了一次,洗到水由热转温。转温才出来。出来时脚踩到浴室门口那块旧毛巾,毛巾潮。我把它拎起来,拧干,搭在杆上。杆上还有白天那条白大褂。褂子领口干净。人刚从二〇七回来。回来不等于过关。过关今晚没有。
本子翻到空白页,我只写了一行日期,旁边写:否。写完把本子夹回护理笔记。夹好我光脚站在玄关瓷砖上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脚在。梯也在。从资料室到这串钥匙,路是踩出来的。踩出来的人不等于到顶。到顶今晚不谈。
我对自己说:“阶梯已经在脚下。”
说完把门链再挂紧半格。半格给自己。若听见刷卡,至少能先问一句“谁”。问一句还拒不了。拒不了也先问。
灯关掉。只留走廊感应灯的缝。缝光里门链的影子斜着。钥匙放回玄关盘。手指枕外。腿心还残着刚才的敏感。敏感在,人却要睡。睡前手机黑着。黑着仍可能震。震了再看是谁。看完再决定开门还是报备。报备给郑董。开门给周启。两边都不是我定。定不了也先睡。睡浅。浅着仍比空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