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不是说了算的人

轮岗满一个月的那天,人事科把我叫进去填阶段性小结。桌子上有印泥,有笔,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隔壁工位有人打电话,声音隔着玻璃门进来。人事小姑娘把表格推过来,笑:“沈老师写一下收获体会就行。别写太长,领导不看长的。”

我写:熟悉综合病区流程,提升带教能力,感谢医院培养。写到“培养”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点了两点,还是没改。改了他们也不爱看。写完签字。印泥沾在指腹上,红了一点。小姑娘接过表格,扫一眼:“沈老师字挺工整。轮岗还习惯吗?”

“习惯。”我说,“综合病区床位多,我还在补。补完会顺一点。”

“那就好。领导点名要你写的,写完我上交。”她把表格夹进文件夹。我去洗手。洗完出了门,在楼梯间停了停,才发觉后背全是汗。

回科室路上碰到刘带教。他手里捏着交班本,看我一眼:“人事找你什么事?”

“阶段性小结。”我说,“表格要听的,我就写听的。真的流程我还在补。”

“补就行。下午带实习生走十二床,别让她们漏查对。”他先走了。走的时候没再问。不问最好。

表是一套。真是另一套。真里有二〇七,有顶楼,有包里那串钥匙,有护理笔记夹层里的黑本子。院内有人用半开的眼神打量我。我用脸挡。挡得还行。还行不等于安全。

晚上郑董让我去公寓等。指令短。短我执行。路过便利店买了水,又买了一包湿巾。水放进冰箱,旁边是上周买的蛋。蛋还在。

我换衣服、洗澡、护理钉。热水过胸口时乳钉被冲得发烫。烫完我把水温调低。护色膏凉,点在钉缘上时我抖了一下。抖完把膏盖紧。护理完坐在床沿等。电视没开。窗帘拉上。门链挂着。钥匙在玄关盘里,空白牌上那一点指甲油在灯下发暗。通知可能来,也可能让我空等。空等的时候我把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往下伸。伸了会更乱。乱着我去倒了杯水,没喝,杯子搁在床头。搁完又检查门链。链是业余的。业余也要挂好。

九点,门响。刷卡声。门链挡了两秒。两秒里我问:“谁?”

“我。”郑董的声音。我摘链开门。周启没有。没有周启的夜更安静。他进门就解领带,看我:“小结交了?”

“交了。”我说,“写的是熟悉流程、提升带教、感谢培养。外面那套。里面我不敢写真的。”

“写得漂亮。”他像随口,“漂亮留给外面。里面别跟我玩漂亮。过来。”

“好。”我走过去,仍补半句,“今晚……能不能别留印。明天还有带教,领口遮不住。还有……别太久。太久我明天眼睛红,红了护士长又要说干净点。”

“听懂了。”他按我坐下,分开我的腿,拇指拨开,看了一眼,“别的听不听,另说。你已经湿了。湿了还提条件?”

“湿和怕可以一起。”我喘着顶一句,“一起才像活人。您进来……慢一点……刚洗完……钉……敏感……”

他解开裤子,顶端抵上来。抵着蹭了两下,才往里进。进来时涨。涨着我抓住床单。床单是新的。新的被攥出褶。褶里我喘:“……慢……刚进……钉……哈啊……别一下到底……到底……也行……求您……先磨两下……让我适应……”

他到底,磨。磨到那一点,我眼前发白。白里仍观察:他今晚慢,慢完会不会抽烟,抽完会不会提下周。观察已成为反射。掌控的人正压在我身上。

他撞到钉。我哼出声。声里有真的快感。快感让我眼热。热着我恨自己。恨完内里仍绞。绞的时候他问:“爽?”

我点头,喘着说人话:“爽……也怕……怕完还是夹……您别停在外面……空着难受……再深一点……到了……我会自己数……数完……好护理……”

他偏停。只留前端。停得我抬腰去追。追不到。他拇指按在钉旁边,不揉,只压着:“报。几分。想夹吗。”

“九点……九点五……想夹……您不让……哈啊……别只磨……给我……进到底……郑董……”

“夹一下。夹完张开。”他说,“钥匙用着。别住出感情。住出感情你麻烦。”

我夹了一下,又张开。他这才重新进到底,加快。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,水声黏。我抬手去抓他袖口,像求抱。求抱换不来少罚,可空着更难受。他没抱,掐着我髋骨撞。撞到钉旁那一点,我叫出声:“啊——太深……郑董……慢两下……抱一下腰……也好……不抱……也行……别停……”

“不抱。”他喘着,仍撞,“钥匙给你了,别得寸进尺。报。还要不要第二次。”

“不要……留着……哈啊……要到……到了……您看着办……看着办也得……让我护理……”

他仍不抱。掐着髋骨一下下撞,撞到钉旁那一点又磨,磨得我眼前发白。白里我听见自己的水声,也听见他皮带扣碰床沿。碰一下我更湿。湿着我求:“慢……两下……两下……就好……郑董……真的……太深……”

“两下也不给。”他说。可还是进到底,进到我叫出声。叫完他加快。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。

黏着我到了一次,绞得死紧,淫水被他抽出时带出来,溅在小腹上。溅着他还不停,又磨了十几下,磨到我眼前发白,腿抽得合不拢。合不拢他低骂:“还说不是说了算的人——身体比嘴诚实。”射在外面,射在我小腹。热。他抽纸扔给我:“擦。”

“不会住出感情。”我擦,声哑,“也不会跟周启对着干。对着干我死得快。我清楚。”

“清楚就好。”他点烟,“清楚的人,少做梦。梦里别出现你说了算。”

语言里没有“我定”。我定还说不出口。说出口会被笑,会被另说,会被收回纸与钥匙。收回我撑不住。家里还开口,闲话还在走廊,工牌还需要亮着。

他穿衣的时候我坐在床沿,腿还合不拢。合不拢也要把话说完:“郑董,下周若还来,能不能早说一天。早说我好排班。排不了班,护士长会问。”

“能早说就早说。不能,你照来。”他扣袖扣,头也不抬,“短信会来。回个好就行。”

“回个好。”我重复一遍。

我把衬衫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看了一眼玄关门链,没评价。鞋在门口,他弯腰去穿。穿的时候烟灰掉在玄关瓷砖上。我没捡。捡像讨好。他出门,刷卡声又响了一下。响完走廊安静。安静里我把链重新挂上,先挂,再去洗澡。

房间忽然很大。我冲澡,冲到皮肤发红。热水过腿根,过钉边,过小腹上那一片还没干的热。红着出来,把床单那一小片湿换掉,旧的揉成团塞进垃圾袋。本子打开,写:郑,单独+1。换到——无新增。重申勿生情。周启勿对。

写完我翻到试探那一页。“另说”两个字还在。开口过一次,被否过一次。今晚不问。问是以后。以后的问法要短,短到像护理医嘱,不像翻脸。我把本子合上,夹回护理笔记。

热还没干透。我把手放枕头外,不敢往下伸。伸了会更乱。乱的夜里短信若来,我仍可能回“好”。

我去刷牙。镜子起雾。伸手擦出一张脸。脸还红。红可以推给热水。残热我认。认完把工牌放在玄关,与钥匙并排。一个通向白天医院,一个通向夜里被调用的房。

工牌背面有照片。照片里的人领口扣死,笑得很浅。我把牌子翻过去,不看自己。钥匙盘里空白牌那一点指甲油还在。我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不掉。刮不掉就留着。留着当记号:这串钥匙是给我的,调度权还在别人手里。

客厅那盏灯我关了,只留浴室的。浴室灯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着床尾那截换下来的床单边。边还潮。潮着提醒我今晚发生过。发生过,明天交班仍要报床号。报的时候脸要平。平了,护士长才不会问你昨晚去哪了。

门链挂上。金属凉。凉着我说了一句:“我还不是说了算的人。”

说完我在玄关站了几秒。走廊感应灯灭了。灭了才真正静。静里我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一下,不像交班时那么稳。稳是白天的。夜里心跳会漏。漏了也不拨那个号。号否过了。否过的人不会来问我钥匙在不在、链挂没挂。

说完不加第二句。灯关掉。黑暗里冰箱嗡了一声。嗡很轻。轻里我想起另一台冰箱,想完就停。不拨。不求。否过的人不会来开这扇门。

闹钟设上。设上等于明天还要去。去医院,去可能的二〇七。手指枕外。呼吸数到二十,窗外有车开过,远了。枕外的手一直没动。房间终于静下来。这才敢睡。睡之前工牌和钥匙仍并排。并排着,白天和夜里各走各的。各走各的,我还不是说了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