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分轨
细则谈在顶楼会客区,不是床上。白天。窗帘开一条缝,缝外是入职城的灰。灰里郑坐主位,我坐侧,桌上两杯茶,一杯文件夹。夹里没有“分轨”标题——标题太像剧。剧不做。做的是排期备忘与对外口径。
茶是秘书泡的。秘书退出后,门轻轻合上。合上像把院内正式空间借给我们两个不正式的人用。不正式的内容,要用正式语气谈,谈完才像能执行。
“先说院内。”郑敲了敲纸,“你仍归结构。结构里我第一。周启降级后可预约,不直管。三人若有,顺序你可提,我可否。否了你执行,不许甩脸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甩脸损您体面。体面是院内轨的核心。核心我守。”
“院外。”他翻到第二页,页上是我事先写的人名栏:方局;康老板;预留空行。“次数:方每月不超过两次;康每月不超过两次;空行启用需报。报了默认备,不默认准。准不准我三天内回。不回当否。”
“三天太长。”我说,“外面的人不等三天。改二十四小时。不回当可——您若真要否,会立刻否。立刻否才像权力。拖着像赌气。”
他看我一眼,笑了一下:“赌气。”
“妒会扮成流程。”我说,“流程若用来拖死院外,分轨就是假的。假的我宁可不签,回只做院内——回了您也要面对方局冷、康黄。黄冷您自己算。”
茶凉一点。凉着他改口:“二十四小时。不回当可。可了我有权抽查。抽查发现你拿院内资源给外面做人情,停轨。停轨期间你只留院内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出城过夜。”他继续,“提前四小时报地点档。档不写房号。房号你自己管。管出乱子,你自己擦。擦不掉我切割。”
“切割我懂。”我说,“切割时请给十二小时让我把工牌事务交清。交清不是求情,是少让科室出事。出事您也烦。”
“十二小时。”他点头,“再一条:日历你做,我审。审不是每格批准——是颜色。院内色不能被院外色吃掉。吃掉就算你违约。”
“颜色我定草案,您审主色。”我说,“主色保您。保您不等于每周五晚都必须空给您——空要按您实际需要。需要少的周启,我可把空让给外面;让之前报。报了您可收回。”
他靠进椅背,看我,像看一个忽然会写制度的人:“你把嫉妒制度化了。”
“制度化比半夜摔手机干净。”我说,“干净您喜欢。喜欢就让日历说话。日历是权力。权力写在格子里,比写在脾气里稳。”
“周启呢?”
“周启走预约。”我说,“预约进灰色。灰色低于您的主色。低于不等于侮辱——侮辱会逼他再闹曝光。闹起来您还得压。压一次费一次。不如给他固定额度,额度外无效。”
“你赢过他,还替他留额度?”
“留额度是稳。”我说,“稳比解气重要。解气是周启的爱好。我的爱好是少爆炸。”
郑沉默片刻,拿笔在“二十四小时”“灰色额度”旁勾了两下。勾完推过来:“看。看完签。签的不是契,是备忘。备忘可改,改要双方在场。”
我看。看每一行,像看护理医嘱。医嘱清楚才好执行。执行里有一条我自己加的小字:本人可拒临时加塞;加塞必须换补偿(钱/假/资源)并写入下次。他看见小字,眉一挑:“你还要补偿?”
“加塞破坏排班。”我说,“破坏就付费。付费不一定是钱。可以是您帮我挡一次闲话,或批一次进修名额。名额您有。有就别让我白乱。”
“贪。”
“清醒。”我纠正,“清醒的自我物化:身体有班次。班次乱了要成本。成本谁造成谁付。”
他签了字。字很稳。稳完把笔给我。我签。签名时指尖凉。凉不是怕条款,是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——踏实像身体被改完后又学会自用的那种完成感:形状确认过,说明书还差一页,这一页叫日历。
签完他忽然说:“过来。”
白天的顶楼不做全套。做的是验收式的短:他让我解两粒扣,看钉,指腹压缘,问:“还是你的工具?”
“是。”我说,喘了一下,“也是您的验货点。验货点在,您安心;我拿它换停换深的时候,您也别装作没看见。”
他把我按在沙发扶手上,隔着裙子揉腿心。揉得准,准到那一点隔着布料也被蹭到。我膝弯一软,软着抓住他手臂:“郑……白天……门没锁死……”
“秘书不会进来。”他声音低,手指加重力道,“条款谈完还湿,说明你适合这行。适合的人,签字前后都要诚实。”
诚实来得很快。内裤中央洇开一小块,凉意贴肉。贴着他拉开一点裙摆,指尖从裤边探进去,直接碰到湿处。碰到我就吸气:“别……进去……白天……只到这里……”
“到这里。”他依了,只在外侧揉,揉到水声细细响起。响起时他问:“二十四小时,你会不会拿去作弄我?”
“不会。”我喘着说,“作弄您,院外也死。死链我算过。算过才敢要二十四小时——要的是权力清晰,不是赌气胜利。”
他听完,忽然进了一指,只一指,弯曲刮过那一点。刮得我眼前白了一下,白里差点叫出声。叫被我咬回齿间。齿间有血味。血味里他说:“验货完毕。”随即抽出,把扣子重新扣上,拇指在我唇上擦了一下——像擦掉多余的喘。
“适合不等于喜欢。”我说,喘还没平,“喜欢两个字不进备忘。进备忘的只有可执行。”
“下去。日历三天内交初稿。初稿不及格重写。”
“好。”
下楼时走廊窗光刺眼。刺里我把备忘复印件折进包里。包里还有黑本子。本子今晚要升级成日程本——颜色、人名、禁加塞。升级本身像把身体公司化。公司化恶心。恶心完仍做。做是因为不公司化,就只剩被锁。
方局来电,我在楼梯间接:“在谈。谈完给您固定窗。窗之外别逼。逼了我在院内不好做,您也不好看。”他嗯了一声,像听懂交易。懂最好。懂的人少讲情。
康老板短信:周末游艇?我回:看日历。日历未出前不答死。不答死是新礼貌。礼貌里我第一次觉得:嫉妒可以被写成制度;制度可以被我拿在手里改格子。
签字后的下午,院办秘书叫我去取一份无关的轮转说明。说明很普通。普通里她多看我一眼,像想问顶楼白天谈了什么。什么我不能说。不能说就笑:董总问了下协作口径。口径两个字把性与妒盖住。盖住是院内体面的技术。技术我越来越熟。
熟完不等于轻。轻的人会把备忘当胜利宣言。宣言假。假的我不发。发的是给自己的执行清单:三天内交日历初稿;颜色图例;加塞补偿示例三条。示例我写得很具体——挡闲话一次、进修名额一次、现金补贴一次。具体才可报价。报价才配叫谈条件。
晚上周来短信:听说你在顶楼签东西。签什么。我回:院办流程。流程外无答复。无答复他连发三条。三条我只回最后一句:灰格走预约。预约前勿扰。勿扰后他骂了两个字。两个字我截图存进加密相册——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“额度外无效”需要物证时有据。
城西灯下我把荧光笔排成一排,深蓝、墨绿、琥珀、灰、浅白,外加备用的粉——粉留给“空行启用”。启用还早。早着先把主色涂满两周。两周是试验期。试验期写进草案附注:两周内可微调,微调需郑审。审过才改。改完通知各方。通知模板也写好:尊敬的——本周窗口为——请勿加塞。
涂色时手居然稳。稳得不像刚在顶楼被验过货的人。不像也好。像了就会把备忘写成高潮后的情绪。情绪不进格。进格的只有颜色与人名。浅白我涂得特别认真——认真到笔尖几乎戳破纸。戳破前停住。停住是因为浅白是回血,回血破了,所有轨都会黄。
睡前我把签字复印件拍了照,原件进硬壳。硬壳与钥匙、工牌并排。并排像三种通行物:白天医院、夜里调用、制度备案。三种都在,人还是沈晚。沈晚摸了摸乳钉缘,缘上还残留白天被他指腹压过的热。热着说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:日历等于权力。说完停。停着入睡。入睡前不庆祝。庆祝留给不懂备忘的人。
夜里我铺开空白周历,先涂郑的主色。主色沉。沉完涂方与康。再涂周启的灰。灰很少。少是降级后的事实。事实让我手稳。稳着写标题:分轨排期(草案)。草案右下角注:本人审自己——勿把班次写成浪漫。浪漫不进格。
回科室交班前,我在洗手间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只给自己听的话:日历等于权力。说完停。停着补妆。妆补好,人回去当护士。当护士的白天与谈分轨的白天叠在同一张脸上。脸上无痕。痕在包里那两份签字。
谈判结束走出顶楼时,走廊监控镜头冷白。白里我把自己的步伐调成骨干护士。骨干护士不会刚签完身体排班备忘。不会的假面是院内轨的第一纪律。纪律守住,外面的窗才有意义。
意义落地要三天。三天里我数着交初稿的倒计时,像以前数到期。到期曾属于别人。现在倒计时属于我自己立的法。法不大。大的法我还不配。配的是颜色与二十四小时。小时够把妒从脾气改成流程。流程一立,男人就得按键,不能只按欲望。
活法拿去给方局时,我只说:窗口将固定。固定他满意。满意不问我签了什么。不问最好。问深了,院内体面会薄。薄了郑会停轨。停轨大家输。康老板问:是不是被管住了。我说:是被排住了。排住比管住听起来平等一点。平等假。假着仍有用——有用在让他接受“看日历”三个字。
注完合上。合上等于谈判落地。落地没有假道理。只有颜色、人名、二十四小时、加塞补偿。这些够用。够用就睡。睡前检查门链。门链外是入职城。城比二〇七大。大里轨道开始分叉。分叉的第一夜,人仍累。累是正常的。正常着关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