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一本日程
第一本日程不是买来的手账。是黑本子后面新钉上去的一周活页:七列,六色。色用荧光笔——医院小卖部就能买到的那种,俗,够用。俗的东西适合管脏事。脏事一旦写进格子,就不再只靠情绪运转。
郑:深蓝。主色。占两晚,可加一午。加午要他自己开口,开口算加塞,加塞走补偿。周启:灰。一格,可空。空了不补。方局:墨绿。两格封顶。康老板:琥珀。两格封顶。自己:浅白。浅白不是休息赞美,是护理钉、交班脸、家里转账,以及“今晚谁都不约”。谁都不约也是班。班给身体回血。
我坐在城西餐桌前涂色。涂的时候像排手术间。手术间不谈爱。爱会污染无菌区。无菌区里只有:谁进来、几时结束、术后谁清理。清理多数是我。我写进备注:事后护理自理;炎症即停轨一日。停轨一日写给所有人看——包括我自己。
涂完第一周,我盯着那张纸很久。久到笔帽都被捏出汗。汗里涌上一阵恶心:我把自己排班了。排班对象是床。床上的人换颜色。颜色换完,人还是沈晚。沈晚曾经为被改形状哭;如今自己改使用说明书。
说明书第一页我抄了三条,字工整:一、身体是标的,不是情绪垃圾桶。二、格子外的硬召见,默认无效;有效必须换补偿。三、永久钉可展示、可议价,不可被任一轨独占宣示“所有权”。三条读起来冷。冷是我要的。要的不是变成机器,是防止自己在某次高潮后把日历撕掉、跑回二〇七求一个“只属于你”。求过的人知道:只属于会变成锁。锁我赢过一次。赢过就不再主动戴回去。
门铃响。不是郑的刷卡——刷卡他有。响的是门铃,说明他在演“客人”。客人进门看见桌上的彩格,挑眉:“这就是初稿?”
“是。”我把活页推过去,“您审主色。主色不够告诉我。别用摔手机审。”
他坐下看。看得细,细到用指尖点每一格:“这周五你给康。我呢?”
“您周三、周日。”我说,“周五您若要,把康挪到下周二,康那边我去改约。改约成本您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他笑,“你在教我尊重你的表。”
“尊重表就是尊重您自己定的分轨。”我说,“分轨若一遇妒就作废,制度是纸。纸您签过。签过就按纸。”
他点头,却把我拉近,让我跨坐在他腿上。衣服还在。在的时候他隔着布料揉乳钉,揉得我吸气:“审完了?审完了还玩?”
“审完验收。”他解我扣子,两枚钉暴露在台灯下,“报颜色。”
“今晚深蓝。”我喘着说,“深蓝轨。规则:您可深,可慢;我可喊疼;喊红灯您若当玩笑,我记违约一次。违约三次,暂停您一格。”
“你还真立法。”
“立法对象包括您。”我说,“包括我。我若偷偷把浅白卖给灰色,也算违约。”
他亲我,亲得很慢,像把签字印到嘴上。亲完手往下,内裤拨开,拇指先摸到下体钉,再往那一点按。按得我腰软,软着水已经渗出来,渗到他手指上,凉,黏。他低声说:“湿了。还报颜色?”
“报。”我说,“湿归湿。班归班。”
他又问:“灰格呢。”我说:“灰格一格,可空。空了不补。周启走院办。院办空了,就空着。”他听完拧了一下右边乳钉,疼里我吸气。吸气他才笑:“你真把自己排成手术间了。”我说:“手术间不谈爱。谈爱会污染无菌区。”
他进我的时候很慢,慢到每寸都像盖章。章盖到最深时我抓住他肩,肩下肌肉硬。硬着他停住,只磨,磨钉旁那一点。磨得水声一下下响,响得我喘:“郑……别只磨……进来动……”
“报颜色。”他不动。
“深蓝……深蓝班……您可深……我可喊疼……”我喘着报完,他才开始真正撞。撞得不快,却一下下准。准到我第一次到得很快——到的时候内里狂吸,吸得他低骂,骂完亲我眼角:“到了还看表?”
“看。”我说,声音哑,“看才像说了算的人。说了算不是不给你,是给的时候有边界。”
他被这句话激到,把我翻过去,从后面进,一手拧乳钉,一手按腰。按得我喘乱,乱里第二次边缘升起。边缘他停半寸:“要不要。”
“要。”我说,“给。给完擦干净。浅白要干净。”
给的时候他进到底,快而准。准到白光。光里我第二次到得更凶,凶到眼前发黑,黑里仍死死记着彩格角落那点浅白。记着淫水一股股往外涌,涌在桌沿下的地板上,亮晶晶一小滩。他看一眼,像在看证据,随即射在外面。
射完他还让我坐着喘了半分钟。半分钟里他点烟,烟灰弹进碟子,问:“浅白日你真不自触?”我说:“真不。触了表就死。死表的人会重新变成半小时货。”他听完笑了一下,笑意浅:“你比有些科室主任还狠。”我说:“主任管人。我管标的。标的是我自己。”
他擦我,擦完看了一眼活页:“初稿及格。下周一交打印版。打印放你包里,别放护士站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走后,我冲澡,护理钉,把活页夹进硬壳。硬壳前页贴了一小块胶布,胶布上写:自我物化清醒中。清醒中三个字给自己看。看完不哭。哭会花妆。妆明天还要。要的日子里,形状已经不只是被他们改出来的胸与钉,还有我改出来的班表。
短信陆续来。方局:下周哪天。我回:墨绿格,周三晚。康老板:游艇?我回:琥珀,周五,岸上先见面,船另说——船要报过夜。周启:二〇七?我回:灰格已满本月;下月一格,院办约。约完无效短信勿发。
打印版做出来时,彩打在医院旁那家图文店出件。店员问:这是排班吗。我说:家庭行程。家庭两个字假得干净。干净下我把六份缩印裁好,一份贴冰箱内侧,一份进硬壳,其余按需销毁。销毁是保密。保密是分轨的皮肤。
浅白格我写得很贪——贪回血。回血日禁止自触到结束,禁止回临时“想要”短信。想要可以记在本子,不可兑换成加塞。兑换一开,表就死。死表的人会重新变成被半小时拖走的货。
周三我拿初稿给郑看电子版。他在顶楼快速划过,用笔尖点深蓝:“这里加一午。”我说:“加午等于加塞。加塞请选补偿。”他看我两秒,选了挡闲话。挡闲话写进格备注。备注生效的瞬间,我感到一种冰冷的满意——满意不是被爱,是制度第一次咬住大领导的临时欲。
满意后他仍要我。要得短,像盖章。盖章时我报颜色,报灯,报时限。报完他让我趴在办公椅扶手上,从后面进,进得不深,却准。准到我喘着抓紧椅背:“……别弄太久……外面有人……”
“那就夹紧别叫。”他低声说,仍一下下磨。磨到我腿抖,抖着到了一次短促的。短促完他还故意退出来,用手指接过往外涌的水,抹在我腿根:“证据。你这本日程比有些科室的排班还狠。”
我说:“科室排班对人。我这本对标的。标的若无班,就会被所有人随时征用。随时征用我做过。做过就够了。”
他穿裤子时忽然问:“琥珀周五真见康?”我说:“见。岸上先见,船另说。船要报过夜。”他点头:“报我。报了不等于我高兴。高兴不高兴,制度先跑。”
回城西路上,我把页脚那句“说明书齐”写下。齐不等于幸福。等于可运行。可运行的夜,我第一次把下周的灰格主动发给院办预约邮箱——邮箱是降级后的正式入口。入口发出去,二〇七的半小时就更像文物。文物可参观,不可再用。
发完手不抖。不抖比赢周启那夜更像质变。质变很静。静里我把浅白格涂实,涂实后躺下,手指枕外——旧禁令还留一点。留一点不是贞洁。是证明开关还没全交出去。全交出去的人不会有浅白。浅白在,使用说明书才算落在我自己手里。
日程本第一周运行时,我发现自己连买菜都开始按浅白。浅白日买菜、洗衣、护钉、早睡。早睡像任务。任务完成打勾。打勾恶心,又有效。有效到第三天,腿根的酸退了一截。退了才能把墨绿琥珀重新做满。
做满不是荣耀。荣耀假。真的是:我把自己物化得更清楚了,清楚到能在高潮里报颜色。报颜色时羞耻与权力缠在一起。缠着我仍选择不撕表。撕表容易。容易回到被叫走的舒适恶里。舒适恶我厌。厌就坚持涂色。
周三加塞那次之后,我把“挡闲话”三个字写进格备注,写得很用力。用力是因为制度第一次咬住大领导的临时欲——咬住不等于他服软,等于他认成本。认成本的人,下次加塞还会来;来时至少要付钱。付钱让妒从脾气变成可计价的动作。
浅白日我禁止自己把手伸向腿心。禁止很难。难在身体还记得深蓝班的磨与喷。喷的余韵像电流尾巴。尾巴一碰衣料就跳。跳着我用护理液、冰敷、写账压下去。压下去才算主动——主动不是永远想做,是永远能停。
第一周运行到周四,墨绿方局按时来。来之前我把浅白日的护理做完,领口正常,笑也正常。正常下我仍看表:两小时封顶。封顶到了,我起身擦干净,送他到电梯口。他问:下周呢。我说:墨绿格看本子。本子在包里。包里的东西不给走廊人看。
夜里城西冰箱嗡了一声。嗡很轻。轻里我想起很远的空房子与否决,想完就停。停。不拨。不求。求的对面是否。否过的人不会来开这扇门。开这扇门的是颜色与人名。人名排完,人睡。睡前最后检查门链。门链外轨道已分叉。分叉的第一周,累是正常的。
打印版做出来那天傍晚,我拿缩印给自己读了一遍,像读交班:深蓝两晚一午;灰一格可空;墨绿两格;琥珀两格;浅白回血。读完恶心仍在,恶心旁多了一点稳——稳是因为颜色第一次被郑点头,被院办邮箱接收,被方局和康秘书回“收到”。收到不等于爱。等于轨道开始咬合。
咬合第一周,我发现自己连走路都开始看表。看表不是紧张,是防加塞。加塞一开,表就死。死表的人会重新变成被半小时拖走的货。货的日子我过过。过过就够了。
浅白连着的那个早上,我护完钉去买菜。菜篮很轻,轻得像故意。故意证明:回血日也可以普通。普通比任何一次高潮更像“我说了算”——说了算不是永远想做,是能停、能买菜、能早睡、能把想要记在本子里不兑换成加塞。
周五琥珀前一晚,我把岸上见面地点发康秘书,抄郑一句:不过夜。不过夜两个字像保险丝。保险丝在,分轨才不像偷。
彩打边角我用指甲刮齐。刮齐像护理。护理对象从钉扩展到制度。扩展完成,人躺下。躺下前最后看一眼:浅白明天连着。连着就好。好不是幸福。是资产还在线。手里这本日程比任何一次高潮更持久。持久的东西才叫结构。结构不发光。发光的东西靠不住。靠得住的是明天还能按颜色叫人来、叫人走。走与来由我排。排,就是此刻说了算的那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