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照
分轨之后又过了两年多。那天我坐在城西小会议室里,桌上摊着三份材料:民营医疗机构设置申请、租赁合同复印件、还有一张卫生监督窗口开的补正清单。清单上红笔圈了“消防验收”“医师执业注册”“诊疗科目与场地不符”三行。我把笔帽咬了一下又放下,抬头看对面的中介老徐。
“徐哥,这三个能不能一次过?”我说。
老徐笑得像卖保险:“一次过的人,要么上面有人,要么下面有钱。你现在两边都沾一点——可沾得还不够深。消防那条,走正规至少三个月;走灰色,两周能出章,章贵。”
“贵到多少?”
“十五到二十五。看你急不急。”
我没立刻答。窗外是入职城的灰天,远处塔吊还在转。转着的时候我想起郑在顶楼说过的话:院内体面归他,院外自主归我——自主不包括他把牌照亲手递到我桌上。递的是点头、是不拦、是偶尔打电话让某个窗口“别卡死”。别卡死不等于盖章。盖章还得我自己啃。
“十五。”我说,“先走消防。医师注册我自己排,科目我改小——先做门诊,不做住院。住院太招眼。”
老徐点头:“聪明。门诊像诊所,查起来轻;住院像医院,查起来重。你要医院的壳,先从诊所的肉长起。”
“壳以后再说。”我说,“今天先把肉养活。”
散会后我回城西公寓,把周历从冰箱内侧取下来。颜色还在:深蓝郑、墨绿方、琥珀康、灰格院办、浅白休息。浅白越来越少。少是因为牌照这事吃时间,也吃人。吃人的时候身体仍要按格走——格不停,钱才不断;钱不断,灰色那笔十五万才拿得出。
夜里康老板约琥珀格。约在城东酒店套房,地毯厚,窗帘厚,气味是红酒和他惯用的古龙水。他进来先看我领口,问钉还在不在。我说在。在归我,也归他按格用。用的规矩仍是分轨那晚钉死的:先谈事,再上床;上床不算投资意向落地。
“牌照卡在哪?”他坐沙发上,解袖扣,动作慢。
“消防。”我说,给他倒水,“正规慢。灰色快。我想快,又不想脏到被追责——脏要脏在可切割的人身上。”
他笑:“你学会切割了。”
“学会晚了。”我说,“晚了也比不会强。康总,十五万灰色消防,我自己出一半。另一半,我想请您当过桥——过桥不是赠送,是借。借了写进备忘,开业后从顾问费里扣。”
“顾问费还没影。”
“影可以造。”我看着他,“您要门诊将来挂您康养体系的转诊口,口子我留。留口子的前提是牌照先活。活不了,口子是空话。”
他沉默几秒,伸手拉我手腕,把我拉到他膝上。膝上他的手从腰侧摸上去,隔着衣服摸到乳钉外缘,轻轻拧一下。电流窜过来,腿软了一寸,肩却没塌。我仍盯着他眼睛。
“一半我出。”他说,“条件——今晚别只谈。谈完要验货。验货不合格,钱我可以反悔。”
“验货可以。”我说,“反悔不行。验货是身体,钱是条款。条款今晚落口头,明天转账凭证截图发我。截图不来,下次琥珀格我空着——空着您也亏。”
“你越来越硬。”
“硬的是账。”我说,“身子可以软。”
后来他才要我。要我的方式仍熟:先解扣,露出乳钉;再掀裙,露出下体钉。他指腹点过,像清点设备,随后把我按进沙发靠背,膝盖顶开腿。手指探进去,探到热,探到滑。滑得他低笑:“谈钱谈硬了,下面倒先开。”
“别验。”我喘,“要进就进。”
他进入。涨。一下到底,耻骨撞到钉,电流从下体窜到小腹,我哼出声。他抽出去一点,又撞回来,撞一下问:“爽几分?”
“七。”我抓住沙发扶手,“再深一点……钉……磨到了……”
他真磨。磨得水声细细响,响在厚地毯上像被吞掉一半。一半里我仍分神记账:康,加一次;半桥十五万口头落;转账待明日。分神时他加快,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。麻里高潮升起,我夹紧,夹着叫他名字,叫完又咬唇——咬是怕浪声太满,满会像把条款也交出去。
“夹。”他喘。
我夹。夹着到了一次,腿根发抖,眼前发白一瞬。白里他射在外面,热落在腿根。腿根一跳一跳,提醒我:琥珀格跑完了,消防的钱还没进账。
擦的时候他说:“明天上午十点前到账。你去窗口别提我名字。”
“不提。”我说,“提了您脏,我也脏。脏要分开脏。”
回程出租车上我给老徐发短信:消防走灰,款明日到位,你安排人。他回一个“好”字。好字很轻。轻的事往往最贵。
第二天交班我仍戴工牌。工牌亮着,人低着,像还没开始创业。创业在白天只能挤缝:午休二十分钟,我跑去政务大厅隔壁的代办点,把身份证复印件和场地平面图再交一遍。窗口小姑娘看也不看,盖了个“收讫”。收讫不等于过。过要等灰色那条线在消防那边冒烟。
冒烟发生在第三天。老徐电话里声音发紧:“章有了。可有人要加一笔协调费,说上次报价没含科室打招呼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八万。”
我站在楼梯间,消毒水味冲鼻。于是我把声音压平:“八万不认。认了下次还有十八。你告诉对方:要么按原价出章,要么我改走正规——正规慢,慢里我会把你们名字写进补正说明的经办人栏。写进去,大家都不舒服。”
老徐骂了一句:“你真敢。”
“不敢就别拿牌照。”我说,“牌照是要命的东西。要命的东西,不能让人骑在头上加价。”
电话挂断后我手心出汗。汗不是英勇,是怕真的谈崩。谈崩我就得把三个月正规期重新排进周历——排进去,墨绿和琥珀都会抱怨等待;抱怨等待,钱会断;钱断,灰色更走不动。可是加价若不砍,以后每一步都是无底洞。
傍晚方局墨绿格来电,问我最近忙什么。我说忙合规材料。他笑:“合规两个字好听。好听下面是不是灰色?”
“有一点。”我不瞒,“一点够用就停。停不住的灰,我不碰。”
“停不住的时候找我。”他说,“找我不是白找。白找没有。你懂。”
“懂。”我说,“懂完仍先自己啃。啃不动再开口。开口早了,像把把柄提前送上门。”
他哼了一声,没再追。追会变成今晚就要见。见可以,见要进日历。日历这周墨绿已满一次,再加要补偿格。补偿格我暂时不想开——开了身体吃不消,消防的事也分心。
周五下午,老徐终于把扫描件发来:消防验收合格意见,章红得刺眼。刺眼里我核对日期、地址、公章编号,又让认识的一个消防退休师傅远程看了一眼。师傅说:章是真的,流程不一定真——不一定真的意思是,出事仍可能追到使用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知道还用,是因为正规等不起。等不起的时候,就把风险写进自己的账:这笔灰,将来用合规利润洗干净。”
拿到扫描件那天中午,我没回科室吃饭,直接去租下的门诊毛坯转了一圈。毛坯里油漆味冲,窗还没装纱。我站在将来要放诊桌的位置,用脚量距离,嘴里念:候诊、处置、抢救柜、污物间。念完又去后门看逃生通道——通道窄,窄得让人心里发毛。发毛也得记:检查来时,通道是第一眼。
物业老头跟过来抽烟,问:“姑娘,你这是要开诊所?手续齐了吗?”
“齐一半。”我说,“另一半在路上。”
“一半最容易出事。”他弹烟灰,“上一家也说一半,开了三个月被停。停了租金还得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知道才把消防先啃下来。啃下来不等于万事大吉,只等于有一张能往下盖的垫。”
回到院里已过点。护士长在治疗室门口停我:“材料再急,班也不能空。空了病人问,我怎么答?”
“答我午间办事,已归。”我说,把工牌摆正,“班我补。补治疗车、补输液巡视。材料不进科室嘴。”
她盯了我两秒,点头走开。走开后我才发觉后背汗湿。汗湿是怕:怕院内轨因为院外牌照晃。晃一点,郑会不悦;不悦会抽日历;抽日历,外面的钱也会抖。
当晚郑深蓝格。顶楼会客区,茶仍是秘书泡的。他看完扫描件,没夸,只问:“灰到哪一步?”
“消防。”我说,“医师注册走真。科目缩成门诊。场地消防灰,灰完我会补做一遍明面演练——演练给以后检查看。演练名单我列了,要不要您过一眼?”
“过一眼。”他把名单拉近台灯,“这两个人不行。一个嘴碎,一个爱喝酒。喝酒的人夜里容易说错话。”
“我换。”我说,“换完再报备。报备不是求背书。背书您别给。给了您脏。脏了院内轨也脏。院内轨脏,我工牌先掉。”
他点头,像满意这个分寸。满意完仍拉我过去,手从腰侧探进裙摆,摸到腿根,再摸到钉:“报备的人,身体还稳吗?”
“稳。”我喘了一下,“稳着也能软。软归今晚,章归白天。”
他把我按在会客区沙发扶手上,隔着裙子揉那一点,揉到发麻,问爽几分。我报七。报完他仍不进,只让手指隔布料压着钉缘打转。转得我腰眼发软,软着抓住他肩:“郑……别空着……空着我会走神……走神会把灰的事又翻出来……翻出来今晚睡不好……”
“那就别走神。”他终于探进内裤,两指进去,按到那一点,按一下问:“通道宽度记清了吗?”
“记清了……”我哼,“窄……要改……要跟物业谈……谈……啊……别停……”
他让我靠着他肩抖完一次。抖完我腿还夹着他手腕,夹着不好意思,又不敢立刻松开。松开时他说:“下周把门诊筹备名单定稿。定稿不是插手,是防你招进会泄的人。泄一次,灰的那笔章会变成刀子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嗓子还有点哑,“刀子我先自己握着。握着才知道哪儿不能碰。”
回城西路上,出租窗外灯一条条闪过。闪过时我给物业发短信:逃生通道要拓宽至合规,费用我出,本周内施工。又给老徐发:章已核,尾款转,发票抬头用公司筹备组。发完才打开黑本子,新开一页标题:牌照。下面分两栏——合规;灰色。合规写:科目缩门诊、医师注册真走、演练补做、通道拓宽。灰色写:消防十五万(康半桥)+协调费砍掉未付;风险自担。情绪栏写:怕、轻快、恶心。恶心对着灰色。轻快对着章红。怕对着将来有人翻旧账。
写完我贴回周历,给康发截图致谢但不肉麻。肉麻像欠人情。人情我只认借据。借据下面我又补一行私注:灰色能用一次,不能养成习惯。习惯了,门诊还没开,人先脏透。
夜里睡前,工牌放在床头柜上。柜上还有那份扫描件打印稿。打印稿边角被我捏出了汗印。汗印不影响章。章在,门诊就有壳可长。壳还薄。薄着也要比没有强。
睡不着时我又起来,把毛坯照片翻一遍:空房间、裸电线、未装纱的窗。翻完对着镜子看自己——领口下钉的轮廓隐约。隐约提醒我:身体这条线还在跑,事业这条线才刚咬到第一口。两口一起嚼,才会噎。噎了就慢咽。慢咽不是退,是别吐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交班,护士长看我眼圈,问是不是又熬夜。我说材料。材料两个字干净。干净下我挂好笑,把治疗车推过走廊。走廊尽头有消防栓。栓红着,像提醒:灰的那笔章,迟早要用真的演练去补脸。
午间我抽空回毛坯看施工师傅画线。画线时粉笔画在地上,白白一道。我跟着走了一遍,走完腿仍有点酸——酸是昨夜郑的手指留下的,也是白天来回跑留下的。酸着我仍把“牌照”两个字从幻想推进到半真半假的纸面。纸面里合规与灰色并排躺着。并排不舒服。不舒服也得睡在一起——睡到开业那天,再慢慢把灰洗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