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股权不要金句

牌照扫描件在文件夹里躺了两周,门诊筹备名单也过了郑那一眼。那天工商窗口外面排着队,阳光晒在地砖上发白。白里我捏着变更申请书,听康老板的律师在电话里说:“康总意思是先友谊持股,股权代持,等项目稳了再显名。显名现在太刺眼。”

“刺眼给谁看?”我问。

律师顿了一下:“给别的投资人看。也给……某些不方便具名的人看。”

“某些人不具名可以。”我说,“我不具名不行。我不具名,将来你们一句话就能把我从股东名册里拿掉。拿掉之后,金句还在,股权没有。金句我听够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。沉默里我看见窗口叫号屏跳到我的号码还差十七个。十七个够我把话说硬。

“你让康总今晚琥珀格见我。”我说,“见面只谈工商变更。谈不成,转诊口我收回。收回不是翻脸,是条款。”

挂断后我进了旁边的咖啡店等。咖啡苦。苦着我把变更申请书又读一遍:注册资本、股东姓名、出资比例、法定代表人。代表人栏我写成自己。写成自己手会抖——抖不是因为骄傲,是因为一旦写上,责任、债务、检查都会找沈晚三个字。三个字从前只挂在工牌上,挂着还能躲进科室。挂到营业执照上,躲不了。

可是躲了这么多年,躲出来的结果是别人永远用“培养”“机会”“将来”打发我。将来两个字最便宜。便宜到可以睡、可以夸、可以在射完之后说“你好厉害”。厉害换不来章。章要名字。

当晚琥珀格改在康的城东会所小厅。小厅有鱼缸,鱼慢吞吞游。康坐主位,律师坐侧,我坐对面。对面意味着谈判,不意味着跪。跪的姿势留给床上,不留给股权。

“晚啊,”康先开口,声线仍软,“律师跟我说了。你急。急我理解。可显名现在对你也不安全——查起来,你一个护士突然持股,故事不好讲。”

“故事可以讲成天使投资、顾问入股、技术服务折价。”我说,“讲法您有的是。没有的是:我继续只睡觉、只办事、只听金句。金句我今天把常见的几句先退回——‘你是自己人’‘不会亏待你’‘项目成了少不了你’。这三句,请别再说。再说我起身。”

律师脸色变了。康却笑:“你真敢在我面前起身?”

“敢。”我说,“起身之后琥珀格空三个月。空三个月,您找得到替代身体,找不到替代窗口——窗口那边我跑过的材料、认过的人、压过的灰,替代接不上。接不上,牌照拖,转诊口也拖。”

鱼缸气泡一串串响。响里康靠进椅背:“你要多少?”

“百分之十八。”我说,“不低于。低于像赏赐。赏赐我不要。我要的是能投票、能查账、能在僵局里否一票的那种十八。十八写进章程,不写进枕头。”

律师立刻说:“十八太高。种子期通常——”

“通常是给通常的人。”我打断,“我不是通常。通常的人不去窗口挨晒,不垫灰色消防,不把身体按颜色排进别人日历。我垫过、挨过、排过。十八是价,不是乞讨。”

康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久到我乳钉在领下轻轻跳——跳是紧张,不是发情。发情可以今晚再给;今晚这一桌,先把工商变更钉死。

“十二。”他终于说,“另加期权六点,达标行权。”

“期权是金句的亲戚。”我说,“亲戚我不认。十八一次到位。到位后我可以同意:三年内对外口径写成顾问持股,不写护理背景。背景我自己会洗——洗不等于你代持。”

“你把代持说得像骗子。”

“代持里骗子最多。”我说,“不是说您是。是说结构允许骗子出现时,我会先死。我先死不起。”

律师想再辩,康抬手止住。止住后他问:“如果我不同意?”

“不同意就散。”我把变更申请书推到桌中央,“散了牌照我另找壳。壳慢,慢我也认。认完至少名字是我的。名字不是您的人情。”

空气硬了几秒。硬完康忽然笑出声,笑里有恼,也有兴致:“好。十八。今晚变更材料我让律师连夜改。明天你去递。递的时候我派人陪——陪不是监工,是防窗口卡你。”

“派人可以。”我说,“材料终稿我要先看。看过签字。签字前口头不算。”

“口头不算。”他重复,像咬住这两个字,“那身体算不算?”

“身体另账。”我说,“另账的意思是:股权落了,今晚仍可以做;股权不落,今晚也可以做——做不抵十八。十八只认工商。”

律师尴尬地收拾文件出门。门关上,鱼缸还在冒泡。冒泡里康走过来,捏我下巴,力道不重:“女强人口径,你练多久了?”

“练到能在您面前说退回金句。”我说,“练不够还会抖。抖着也说。”

后来他要我。要得比往常凶一点,像把十八从我身体里再榨一遍确认。他把我按在沙发扶手上,裙子掀到腰,内裤扯到膝弯。冷气打在腿根,我想并腿,被他膝顶开。手指先探,探到已经热——热得可耻,可耻也真实。

“进……”我回手抓住他手腕,“别只搅……搅我会先到……到了条款还在……”

他低骂一句,随即进入。一下到底,钉被撞到,电流乱窜。我叫出声,叫声撞在鱼缸玻璃上,闷。闷里他抽送得快,快一下问一句:“十八还要不要?”

“要……”我喘,手指在皮面抠出印,“要股权……不要金句……啊……慢一点……钉……扯到了……”

“扯到才像你还记得自己是谁。”他却没慢,反而更深。更深时水声响起来,黏而羞。我夹紧,夹着又漏浪声,浪声里仍把那句十八咬住。咬住不是性感,是怕自己在高潮里改口。

他伸手绕前拧乳钉,疼与顶撞叠在一起。叠到我眼前发花,花里第一次到,绞得他骂爽。爽完他退出,把我转过来面对面,重新挤入。这个角度他盯着我眼睛:“看我。说全。”

“百分之十八……显名……章程……明天递……”我说得碎,“身子……另账……另账……别停……”

他笑了一下,加快。加快那几十下我第二次到,喷了一点,不多,沾在他小腹。沾的时候我羞得想低头,他不许:“看着。看清楚你要的东西怎么落到你嘴里。”

“落到……工商……”我纠正,喘得难听,“嘴只负责……叫……”

他射在外面。热落腿根。落完房间只剩鱼缸气泡和我们的呼吸。呼吸乱着,我仍伸手够纸巾,先擦自己,再把申请书从茶几下抽出来确认没被水渍污染——污染了明天还得重打。

“你擦得比高潮还认真。”康点烟。

“高潮会过。”我说,“章程不过。不过的东西要护。”

第二天窗口前,律师果真派人陪。陪的人很客气,客气里带着打量。打量我不回。回了像求助。求助会让十八变成恩赐。恩赐我刚拒绝过。

窗口问:股东是否本人到场。我说是。是完按手印,手印红得像又一枚章。章落下时腿还有点软——软是昨夜余韵,也是害怕。害怕写进心里:显名之后,查、闹、争,都会对准这个名字。

出大厅时阳光更白。白里律师随行人要请我吃饭,我说不吃,要回院。回院不是乖,是工牌还亮着——亮着才有白天掩护。掩护一破,十八会变成闲话里的“小沈傍上了”。傍上了三个字能把显名变成丑闻。丑闻里股权也会臭。

出租车上我给郑发短讯:院外持股十八已递。报备。不求背书。他回:知道。别把院内章往外盖。我回:不会。不会两个字打完,又补一句:章程终稿晚上发您邮箱存档。存档不是请示,是互保。

又给方局发一句更短:工商变更推进。政策口若有人问,请当普通天使。他回:收到。收到两个字不暖。暖的东西今天不需要。需要的是受理回执。

回执在包里。包里还有工牌。工牌与回执并排时,我忽然觉得滑稽——滑稽完仍要回科室交班。交班脸与股东脸暂时不能叠太明显。明显会惹周启那种人重新起恶心。恶心起来,灰格预约会变成挑衅。挑衅我现在不想接。

交班时同事问我是不是买包了,看我一直摸侧袋。我说摸钥匙。钥匙两个字干净。干净下侧袋里是回执。回执边角硬,硬得像一小块未来。

晚上律师把章程终稿发来。我对着屏幕逐条读:表决权、分红限制、知情权、竞业。竞业那条写得对我偏紧,我打电话回去:“竞业可以,但要加例外——我自有门诊及相关护理培训不受限。不受限写清楚。写不清楚我明天撤回签字。”

律师在那头吸气:“康总未必肯。”

“未必肯就再谈。”我说,“十八不是买断我整个人。买断没有。有的是合作。合作里我保留自己的壳。”

半小时后康亲自来电,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懒:“你白天刚要完十八,晚上又抠字眼。”

“字眼不抠,十八是空的。”我说,“空的我不要。康总,例外加上,我请您吃宵夜;例外不加,我请您把材料撤回来重谈。重谈我不怕慢。”

他骂了一句“真麻烦”,又笑:“加。加完你过来。过来不是再谈,是验收你还认不认琥珀格。”

“认。”我说,“认格,不认金句。”

后来我还是去了。去不是软,是把“身子另账”再跑一遍,免得他以为股权落地就等于床也收归他一人。套房灯暖。他让我自己脱到只剩钉的位置,脱完绕着我走半圈,像看新合同附件。附件我站直给他看。看完他从后面抱住我,下巴搁在肩上:“十八个点,摸起来也是软的。”

“摸是身子。”我回手按住他手腕,“点是章程。别混账。”

他进得深,深到我扶墙。墙凉,人热。热里他一下下顶在钉旁,顶得我腿软,软着仍把“例外条款”在心里默念一遍——念不是扫兴,是防高潮改口。改口会死。死不起。

“爽?”他问。

“爽……”我喘,“爽完……把例外……发我……发了……再叫我浪……”

他低笑,却真的抽出手机,单手把修订稿发到我邮箱。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叮一声。叮完他才重新撞进来,撞得水声响。响里我到了,绞紧,眼角渗泪。泪不是感动。是身体过载。过载时他射在外面,热液打在腿根,打完我说:“邮件我查。”

查完例外在。在了,我才准自己靠着他喘一会儿。一会儿很短。短完穿衣,回城西。

夜里我把黑本子“换到什么”栏写下:康线十八显名(已递);金句退回;身子另账口头再确认;竞业例外已加。写完停笔,喉咙干。干着喝水。喝水很普通。普通把“女强人”三个字从口号拖回一叠表格。

表格明天还要跟,跟完还要等出证。出证前任何金句都可能卷土重来。卷土重来时我准备好一句人话:请看章程草稿,别看枕头。枕头上可以软,名册上必须硬。

第二天清晨我把章程终稿打印两份,一份锁进城西抽屉,一份塞进院内储物柜最底层——底层压着过期护理笔记当掩护。掩护可笑,可笑也比只存在邮箱里强。邮箱能被转发,纸至少还要伸手去偷。

交班路上遇见周启。他降级后仍爱在楼梯口抽烟,烟见我就抬一抬:“听说你在外面入股?”

“听说归听说。”我说,侧身过去,“灰格预约请走日历。日历外我不回。”

他哼了一声,没拦。没拦不等于死心。死心是以后清理的事。眼下我只把十八护住。护住的人中午在食堂角落又把章程例外读一遍,读到“自有门诊不受限”才肯吃饭。饭吃得很慢。慢里手机震,律师说窗口补了一张股东身份声明。声明我签。签完拍照进资本账。

关灯前手指枕外,腿心还跳。跳着提醒:股权在路上,身体仍按格付费——付费可以,混账不行。混账一行我用红笔在本子上划掉,划掉才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