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与身子的双账
股权回执还在等出证那几天,我把城西餐桌清出来,只留台灯、两本笔记本、一支红笔、一支黑笔。那天晚上没有约会格。浅白。浅白难得,难得我就用来把账拆开。
左边本子封面写:资本账。右边本子封面写:身体账。拆开之前它们在同一个黑本子里混着——混久了,我会在高潮后把“十八”和“爽”写在同一行,写完自己都嫌恶心。恶心不是道德。是混账会让人在谈判里手软:手软时对方一句“我不是对你好吗”就能把章程拖成枕头话。
于是我从第一页开始誊。
资本账:康半桥消防七点五万;自付七点五万;律师前期三万;场地押金与装修预付;工商、刻章、银行开户预估。收入栏暂时空着,空着也要画格子——格子等门诊开业后填。备注写:半桥是借,不是彩礼。彩礼会让人以为睡过就算投过。
身体账:周启(灰格预约)本月一次,已做,换到:不闹、不挡材料口;郑(深蓝)两次,换到:名单过目、院内不拆台;方(墨绿)一次,换到:政策口“普通天使”口径;康(琥珀)两次,换到:十八口头+章程例外+半桥。每行后面我强迫自己写“已交付/未交付”,不写“爱/不爱”。
写到方那一行时笔停了。停是因为墨绿格常附带酒局,酒局后身体更沉,沉完容易把“绿灯”和“抱一下”混在一页。混了就会在加码时心虚。心虚的人开不出对价。
可是双账不是为了把自己写成机器。机器没有怕,也没有馋。怕和馋写在身体账的“状态”小栏:怕检查、馋深顶、事后空。空也要记。记了才知道哪一周不该再叠加热。
正写着,郑来电:“浅白夜你在干什么?”
“记账。”我说,“把钱和身子分开。分开后您看资本账可以,身体账您只能看与您有关的行。”
他沉默一秒:“你连我都防?”
“防混账。”我说,“不是防您。混账会把顶楼验收写成投资,把投资又写成必须多睡。必须多睡我会垮。垮了门诊也垮。”
“拿来给我看。”
“资本账可以发拍照。身体账不发。”我说,“不发不是藏私情,是护结构。结构里您已经是深蓝主色。主色不需要把别人的格也收进眼睛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意听不清真假:“你越来越像做制度的人。”
“像就对了。”我说,“不像就只会哭着说好。”
电话挂后我继续誊。誊到一半门铃响。我透过猫眼看见康。琥珀格不在今晚——今晚是浅白。浅白他不该来。
开门时我没笑:“康总,今天浅白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进门,看见桌上两本本子,挑眉,“你还真写成书了。”
“不是书。”我说,“是防你我混账。您来是有事,还是想吃白格?”
“有事。”他掏出一份打印件,“十八出证预告。窗口说三个工作日。我顺便问:消防那笔半桥,你打算怎么入账?入人情,还是入借款?”
“入借款。”我指资本账,“利息可以免,免息也要写免息协议。协议不写,将来您一句话就能把借款改成‘我为你花的’。改成那种句子,股权会臭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走近,手碰到我腰:“句子臭,人可不可以香一点?”
“浅白不香。”我说,按住他的手,“要香,请改日历。改了补偿格给郑审。审过再来。来了算琥珀,不算吃白。”
“你连门都这么硬。”
“门硬,床可以软。”我说,“软的前提是格对。格不对,我请您回去。回去不是羞辱,是立规:章归章,睡归睡。”
空气僵了几秒。僵完他居然点头,收手:“行。借款协议明天律师出。我走。”
走到门口他又回头:“身体账里有我几行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有几行您自己心里有数。数清就行,不必看我的字。”
门关上。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心跳才慢。慢下来继续写。写到“立规:章归章”时,红笔在两本本子中间画了一道竖线。竖线很土。土比诗有用。
后半夜方局来短信:明天午饭,有人问你持股,我按普通天使挡了。挡了要当面听你怎么谢。谢可以,谢进墨绿——可本周墨绿已满。于是我回:谢。当面改下周三,补偿格我标,您可否。他回:可。
可完我在身体账补一行预记:方,下周三,事由:挡口径,对价待谈(政策口)。对价不写“以身相许”。许字太金句。金句我刚退过。
第二天交班间隙,我在茶水间被周启堵住。他眼圈青,语气却笑:“听说你在分账?钱一本,睡一本?你当自己是公司?”
“我当自己要活命。”我说,“周领导若想进账,请走灰格预约。预约外的话,我当没听见。”
“你以前在二〇七哭的时候,可不这样。”
“以前没有双账。”我说,“没有双账就会把哭也当成交付。交付乱了,谁都能来收。收多了,人会烂。”
他想再说,走廊有人推车过来。他散开。散开后我手还抖。抖着仍把刚才对话记进身体账备注:周启试探双账,已挡。挡不是赢。赢要等清理。
当晚郑把我约到顶楼,不是深蓝全套,是看资本账拍照。他翻着影像,问半桥、问例外、问出证。问完把手机还我:“身体账真不给我看?”
“真不给。”我说,“给了您会拿去跟院外比次数。比次数会妒。妒会拆轨。轨拆了,双账也白立。”
他盯我片刻,伸手解我两颗扣子,露出乳钉,指腹点一下:“那今晚算哪一本?”
“身体账。深蓝。”我说,“资本账今晚不谈。谈了又混账。”
后来他要我。要得不长,却准。准到钉旁那一点被一下下磨开。我撑着沙发背,喘着报:“郑……深……别只磨……进……”他进入,涨满,抽送时问爽几分。我报八点五。报完仍把一句挤出来:“射外面……清洗……别占浅白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他低声,加快。加快里我到了一次,绞紧,腿根发抖。他抽出去射在小腹外缘。热。热完我自己擦,擦完扣子。扣子扣上,两本账在心里归位:今晚交付记身体;半桥协议催资本。
回城西我把红竖线又描深一点。描完发现自己笑了一下。笑不是幸福。是终于有一晚,钱和身子不再抢同一支笔。笔分开,人才能在白天谈章、在夜里喘气,而不把两种声音拧成假道理。
睡前我给律师发:借款协议、免息条款、出证跟进,三件明天午前要。发完手机扣下。扣下后摸了摸两本本子的封面,像摸两扇不该打通的门。门不打通,门诊才可能真的长出来。
第三天上午,借款协议送来。我逐条读:金额、免息、还款节点、违约。违约写“逾期按银行同期利息计”——免息是人情,逾期不能再人情。人情无底。无底会把十八拖回金句。
我打电话给康:“协议我签。签完请您也签。签完扫描件互存。存之前别再把半桥说成‘我为你花的’。”
“你防我防得真细。”
“防混账。”我说,“防完琥珀格仍在。在的意思是身子可交,账不可混。”
中午我把两本本子拍了封面照发给自己加密相册,不发内容。发封面是提醒:今晚若有人来吵着要看,我至少记得门在哪。门在浅白也可以硬。硬过康一次,就要硬得起第二次。
下午科室忙,输液、皮试、交班本翻来覆去。忙里我仍抽出三十秒在备忘录打字:资本账待办——开户、刻章、进货清单;身体账待办——方补偿格议题“政策口”。打完删掉屏幕,怕同事路过看见“身体账”三个字。三个字比黄段子更危险。危险在于它把真相写得太直。
下班后我去毛坯看通道施工。水泥未干,气味冲。师傅问开不开得成。我说开得成,先把双账跑顺。师傅听不懂,嘿嘿笑。笑也不妨。不妨的人只负责水泥,不负责我怎么把睡过的夜晚写成不混账的白天。
回城西路过超市,买了红黑两支笔芯。笔芯很便宜。便宜的东西却决定我能不能把“十八”和“夹紧”写在不同页。不同页,人才能在谈判桌前不脸红到失语。
夜里我又把身体账里“状态”栏补两行:叠加热周启禁止连续三天;浅白强制至少一格。强制写给自己看。写给自己看比写给男人看更难——男人可以骗,自己骗自己会在加码夜先腿软。
软可以。软完仍要把笔分开。分开那天,钱与身子第一次像两个能对上话的同事,而不是一对互相踩脚的仇人。
立双账那周启我还专门买了两个文件夹,一个红一个蓝。红夹资本,蓝夹身体相关的截图与日历。颜色土,土到同事看见只会当我整理护理资料。资料掩护有用。有用比好看重要。
有一晚浅白,我把郑的深蓝交付与康的琥珀交付并排抄写,抄着抄着手抖——抖是因为同一具身体,两行数字,像把自己做成报表。报表恶心。恶心完仍抄。抄完才发现:混账最容易发生在“反正都是睡”这种懒句子里。懒句子一出,十八和三次封顶都会变软。
梁财务后来看见资本账拍照,说:你这像创业账,不像金主附庸账。我说:附庸账会把人睡死。睡死了门诊谁开。他推眼镜:那身体账你自己保管,别进公司邮箱。我说:进了就完蛋。完蛋两个字我们都懂。
懂完我在城西墙上贴了便利贴:章归章/睡归睡。便利贴会被郑看见。看见正好——看见才算立规成功。成功不是宣布。是有人想混账时,先撞到这八个字。
周五我强制自己把身体账“状态”栏写成:本周加热两次,已达上限,周末只浅白。写成命令口气。命令自己比命令男人难。难也要写。写下周末真的拒了康一次临时加塞。拒的时候他说你硬。我说硬的是账。账硬了,人才能软在该软的格里。
拒完我紧张到手凉。凉着仍把“已拒加塞”记入身体账。记入不是骄傲。是练。练到双账成为反射,反射才能在官员加码夜不先腿软到改口。
双账立住后,我甚至开始拒绝把“谢谢”和交付写在一起。谢容易变成金句入口。入口一开,康或方一句“我对你好”就能把资本账拖回枕头。拖回一次,竖线作废。
有天郑问:你记账是不是恨我们。我说:恨单独记。恨不进资本,也不全进身体。恨进情绪栏。情绪栏不参与谈判。谈判只看已交付与换到什么。他听完没再笑我土。土有时是武器。
武器用在自己身上最疼:浅白夜我想自慰到睡,手伸到一半停住——停是因为身体账今日已满标记。满了就停。停下的欲望写进状态栏:馋,未做。未做也是账。账全了,人才能在加码夜说封顶而不心虚。
月末我把两本账第一次做“对读”:资本支出与身体交付是否同周启过密。过密的周启标黄。黄周启下一周强制浅白加码。加码不是奖励男人,是奖励自己的命。命在,门诊才有人签字。签字的手不能一直抖。
对读完我给自己煮了碗面。面条很普通。普通把双账从制度拖回生活。生活里仍有馋,仍有怕,仍有人短信亮起。亮起先看颜色,再看本子,最后才回。回的顺序立住,混账就少了一半。
少一半不够。不够就继续写。写到红蓝两夹都变厚。厚了,钱与身子才真的分列。分列完成,这一章才能收——收在便利贴还在墙上,竖线还在桌上,人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