填零的会被收走

第二天早会。大厅灯白,人比平时齐。投影已经亮了,周报模板摊在墙上,缺陷栏空着,光标在数字位一下一下闪。周衡站在投影前,衬衫熨过,声音和平时一样:“本周缺陷必须填零。灯塔已经稳住。零就是零。谁填别的数,就是不服从管理。”

前排没人出声。后排有人椅子响了一下。有人低头看手机。陈溯站最后,没坐。没人给他椅子。他看着那格空着的数字位,手插在裤兜里,口袋里U盘硌着。零就是零——他想起昨晚电梯那三个人的脸,在门缝里闪了一下,没了。跟零一样干净。干净得可怕。他盯着那个零字。零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。什么都没有,就什么都不会错。什么都不会错,就不需要人负责。这栋楼,想把自己清零。

有人举手:“线上还在转圈。”

“转圈不算缺陷。填零。今天下班前提。”周衡看了一眼举手的人,又看向最后一排,“听见没有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有人应。应得很齐。陈溯没应。周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,又问一遍:“听见没有。”没点名。陈溯还是没应。他听见自己心跳。周衡翻下一页。下一页还是零,示范的,填好的,提交时间在旁边。零。连示范都是零。连示范都在教你怎么把眼睛闭上。

散会之后人往电梯口挤。白牌先上,橙牌往后靠。后排有人小声:“又来。上次填零,有人请假一周。”

“请假正常。别跟制度过不去。”

陈溯走楼梯。楼梯间风凉。楼下有人说话,笑声从拐角过来,又远了。他继续下。别人笑,他不笑。他昨晚见过第四个人差点没,今天又见零——他不敢拿“正常”两个字糊弄自己。这楼里每个人都把不正常叫正常,叫多了,不正常就成了正常。他不是第一个较真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可他怕自己较真较到一半,就成了那个“请假一周”的人。

回工位,他把周报打开。缺陷栏空着,光标闪。屏幕上多出一行红字:填零的会被收走。字不大,贴在数字栏上面,像谁随手批的。他先当是批注,去点那行。点不中。刷新,那七个字没消。他又当是模板水印,把亮度调低又调高,还在。他截图。截图里没有。跟监控那夜一样,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。他盯着那七个字,心里忽然发冷——红字从来不说废话。上次说监控,监控里躺着一个人。这次说填零的会被收走,那被收走的人会去哪儿?

隔壁阿建已经填完,对他笑:“别跟制度过不去。零,提交,完事。你还交接呢,少找事。”

阿建工牌也是橙的,坐他隔壁三个月了。平时话不多,今天笑得很勤。笑的时候眼睛不看屏幕,看陈溯。

陈溯问:“你看见缺陷没有?”

“看见也填零。”阿建说,“周总说了,转圈不算。我还有孩子。别害我。”

“你看见红字没有?”

阿建愣:“什么红字?缺陷栏填零啊。快填。”

陈溯没再问。阿建屏幕上提交按钮已经灰了。群里过了几分钟就弹出已交名单,阿建的名字在第三行,后面一个零。那行字很干净:阿建,零。陈溯盯着那个零,心一下子发紧。他说不清为什么。昨晚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他也是这种紧。阿建刚才说“我还有孩子。别害我”——他那句“别害我”,是说给陈溯听的,还是说给那个零听的?

上午阿建还坐着。敲了两下键盘,又停,像交完就没事了。十点多他站起来,说去趟茶水间。回来的时候杯子是空的,人还在笑。陈溯问:“你真填零?”

“填了。”阿建说,“你也填。别拖到晚上。”

陈溯没填。光标还在那格上闪,那七个字还贴着。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。手凉。他搓了搓,又放回去,没按。他盯着阿建的背影。阿建笑得太勤了。平时他不多话,今天一路在笑。像心里有事,拿笑压着。

对接人从过道探头,看见他屏幕上那格还空着,皱眉:“你还空着?周总今早刚说零。你拖着,我这边也难看。”

“线上还在转圈。”陈溯说。

“周总说不算。”对接人压低声,“你别跟我犟。填零,提交,完事。我下午还要交差。”

“交差归交差。转圈还在。”

对接人盯了他两秒,没接这句,甩了一句“随你”,走了。邻座有人摘了一只耳机看过来,又戴回去,没说话。那一眼里有东西,像看一个不识趣的人。不识趣。陈溯在心里记下这个词。这栋楼里,识趣的人是大多数,不识趣的就他一个。他有点累,又不肯服。

中午食堂。外包窗口和正式工窗口还是两列。灯比楼上黄一点。不锈钢台面上有一圈油。陈溯打了份盖浇饭,坐角落。阿建坐他对面,吃很快,筷子碰碗沿,叮叮响。

“填了没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别拖。我填了,走了,接孩子。”阿建把最后一口饭扒完,拿袖子擦了下嘴,“孩子下午打针。我请过假了。群里有。”

“你下午不回来?”

“不回来。你把零填了就行。周总看见你那格空着,又要点名。”

陈溯问:“你真看见孩子发烧了?”

阿建筷子一顿:“什么发烧。打针。请假单上写的。你别问那么细。”他说完先走了。托盘搁在回收口,筷子没放齐。陈溯看着他的背影出食堂门,进电梯。橙牌,跟自己一样。门合上。陈溯把饭吃完,饭已经不太热。他喝了口水,后来才上楼。阿建说打针,他问发烧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句。也许是因为阿建今天笑得太勤,也许是因为他总觉得,那个零不是接孩子这么简单。

回到工位,阿建那边已经空了。杯子还在,电脑没关,屏幕保护旋转,茶还冒一点气。键盘上有指印。椅子拉开着。陈溯看了一眼手机,十二点四十。接孩子,走得急,电脑没关也正常。他没过去。先看自己那格,还是空的。脑子空了半秒——像电梯那夜门合上之后那种空——又拽回来。

他坐着写交接。敲两行,抬头看一眼。茶还热。再敲两行,再看。气小了。邻座戴着耳机,敲键盘,一下一下。没人问阿建。一个橙牌走了一个下午不回来,在这层楼里,连一句“人呢”都不会有人问。他觉得凉,从指尖凉到胸口。他想起昨天茶水间那句“零件换了就换了”——阿建今天填了零,是不是也已经被换了?换到哪儿去了?

茶不冒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阿建工位边。鼠标旁边有一张便利贴,写着接孩子,字很草。电脑没锁,屏幕保护转着公司的楼。他没碰鼠标。杯壁伸手摸了一下,已经凉了。

陈溯问旁边人:“阿建呢?”

“请假吧。周报交了就能走。你也交啊,别拖大家。”那人耳机没摘,说话时眼睛还盯着自己的屏幕。停了半秒,又补了一句:“他不是说接孩子吗。正常。”

“正常到电脑都不关?”

“急呗。”那人说,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。填你的零。”

陈溯回自己位子,打阿建电话。通了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听筒里忙音一下一下。他又打。还是通,还是没人接。第三次,关机。提示音很短。他听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群里已交名单里有阿建,零。他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。阿建上午还坐在这儿,敲键盘,笑。现在电话关机,电脑没关。零交了,人没了。他想起阿建说“我还有孩子”——有孩子的人,不会把手机关机。除非他没法开机。

他站起来,去茶水间。阿建杯子还在台面上,底还有一圈茶渍。行政阿姨正在擦台面,看见他,停了一下。“那位的?说接孩子走了。杯我明天收。”

“他电脑没关。”陈溯说。

阿姨擦着台面,没抬头。“急呗。你们外包事多。别管别人杯,管你的零。”

陈溯没再问。回到工位,光标还在那格上闪。他手指搁在零上。键凉。群里阿建的名字在第三行,后面一个零。隔壁椅子拉开着,杯壁已经不烫了。提交按钮还是亮的,按下去就会灰。他没按。手拿开。光标还在闪。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红字只给他看了——这栋楼里,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看。别人都在填零。

下午三点,对接人又过来,这次带了人事的人。人事穿正装,笑标准,先看阿建空位,再看陈溯屏幕上那格还空着。

“周报。”人事说,“零。今天必须交。”

陈溯说:“人没了。”

人事愣:“什么人。”

“阿建。”陈溯指空位,“填零,交了,人没了。电脑还开着,电话关机。”

人事去看空位,又看群里名单,笑了一下:“请假正常。你别拿同事吓自己。填零。”

陈溯没动。人事伸手要去碰键盘。陈溯把椅子往后一挪,键盘跟着挪,挪出她的手够着的范围。人事脸沉:“你妨碍办公?”

“我在看七个字。”陈溯说,“填零的会被收走。你们收了一个。还要收第二个?”

人事停住。对接人在后面咳一声。人事说:“红字没有。系统没有。你别装神。”说完走了。对接人留下,压低声:“你真要拖?拖到最后还是你一个人。”

陈溯说:“一个人总比被收走好。”

他说完这句,椅子往前挪了挪,把那格零重新亮在屏幕中央。那七个字还在上面:填零的会被收走。他不填。他等着看,零到底要把人收去哪儿。他也怕——怕那七个字的下一个,就是他自己。可他不填,至少还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。填了,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