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还在系统里

下午两点,周衡从后面走过,看见他屏幕,停了半步。“还没填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填零。今晚前提。”周衡看了一眼隔壁空位,没问阿建,“听见没有。”

陈溯没应。周衡皮鞋声远了。他打开灯塔页面,点了几下:转圈,超时。他数了,三处。三处都在。他截图,存进备查。没人让他存,他存。他一边存一边想:这些转圈的页面,和周衡嘴里的“零”,总有一个在撒谎。他赌是周衡。

三点,茶水间有人路过,看见他屏幕还开着周报,缺陷栏空着,笑了一下,没停。有人在里面倒水,声音压着:“填一的才有病。零都不敢填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他交接呢,拖着吧。”门带上。热水机咕嘟一声。陈溯光标停在数字上,又拿开。手心潮潮的,他擦在裤腿上。填一的才有病——他听见了。他还没填,就已经被人说成有病。那他更要看看,一到底会不会把人收走。零会收人,一是病——那这栋楼里,只有病人才活得下去?

对接人又发消息过来:你那格还空着?周总问了。

陈溯回:线上还在转圈。

对接人:不算。填零。别害我。

陈溯没再回。他把手机扣过去。那七个字还贴在数字栏上面。光标闪。他没按。别害我——阿建昨天也说过这三个字。说完他就关机了。现在对接人也说。这三个字在这栋楼里,像一句咒语。

四楼的灯灭了一轮,只剩应急出口绿着。手机又震,对接人这次直接打来。铃到第三声他才接。

“你在几层。”

“大厅。”

“别在大厅填。对着工位有摄像头。”对接人压低声,“你要填零,来我工位。里间,照不到屏幕。填完我代交。名单上你是零,系统里还是我代传。”

陈溯看着空栏。“填零你帮什么。”

“帮你看周总走没走。”对接人停了一拍,“你不来也行。别填一。填一不是英雄,是害全队。”

他挂断。陈溯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得太响,隔壁空位那边的文件夹震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住,扶完才发觉阿建不在,文件夹是行政早上收剩的。帮他代交,摄像头照不到——阿建昨天填零,是不是也有人在系统里替他传了?那“接孩子”三个字,是不是也是一句代传的话?他站在阿建空位边,背上一冷。这栋楼里,连“你填的”都可以不是“你填的”。

天慢慢黑。大厅灯一盏盏灭,最后一排还亮着。别的灯灭了,这一盏显得更白。他还坐着。隔壁那人走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:“看看。”
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耳机没戴回去,人已经进电梯了。

他去洗把脸。水龙头很冷,镜子里眼睛红。回来坐下,光标还在闪。阿建那边椅子拉开着,茶面上结了一层。中午阿建说接孩子时那一下筷子顿——顿完就走了。想完收回来。他盯着那层茶膜。明天早上,这杯茶会不会有人来喝?如果没人来,是不是就说明,阿建没回来?

夜里周衡从电梯出来,看见他还坐着,没过来。只跟人说:“还没填的那个,明天再说。”脚步远了。茶水间门带上。杯子掉在门口,没人捡。陈溯听见电梯门合上。后来走廊静下去,只剩空调,还有自己这一盏灯。

他去茶水间接水。机器已经没人管,水是温的。杯子烫了一下,又凉。他端回去,没喝。路过阿建工位,停了一下。屏幕保护还在转。他听了听,没有脚步。

他坐回去。光标停在数字上,停很久。手心潮潮的,他擦在裤腿上,又放回键盘。零。一。二。手指在键上悬着,没按。按零,那七个字还贴着。阿建按了。群里那个零还在。按一呢,红字没写。他怕按下去自己也会没。怕按下去人还在,数却被改回去。怕不按,明天周衡当着全场问他那一格。

他按了退格,栏还是空的,光标一下一下闪。大厅里能听见空调,能听见消防通道的风,能听见茶水间机器自己跳了一下,又停。那几分钟里他没动。手指停在键上,停了,拿开,再放回去。手凉,又潮。他在裤腿上擦了两次。第三次,手指落到那个一上,没按下去,就搁着。键微微凹下去一点。他听见自己咽唾沫。那两三秒里大厅特别静。他以为自己会没。他想起阿建按零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安静?是不是也有一两秒,以为屏幕会爬出什么东西来?他不知道自己按下去会怎么样,但他知道,按零的结局他已经看过了——阿建关机了。

后来他还是按下去了。咔哒一声,比心跳还清楚。他先看自己的手。还按在键盘上。工牌在胸口,橙的。人坐在最后一排。红字灭了。一锁了。他看了很久。那一格里是一,没变成零。他还活着。屏幕还亮着。那一瞬间他想笑,又没笑出来——他只是填了个一,像做了件天大的事,又像什么都没做。他盯着那个一。就为这一个数,他在这儿坐了一整夜,怕了一整夜。这个一值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后悔。

他点开群。已交名单刷新了一次。还是七个零,加一个空。空的是他。一在周报里锁了,群里还没跳。他截图,存进相册。相册里还有上线夜机房的照片,糊,没删。他划过去,没点开。

他关周报页面,趴在桌上睡了一小时。醒来脖子酸。阿建那边还是空的。

天亮。窗外先灰了一下,再亮。有人陆续来。路过最后一排,脚步慢半拍。阿建忽然从旁边探头,像从没离开过:“你真填一啊。胆子大。我可不填。我有孩子。”

陈溯看着他。人在。工牌橙的。笑还是昨天那种笑。椅子拉开,他自己坐回去,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皱眉:“茶怎么凉了。”

“你昨天关机,没事吧?”

阿建愣:“关机?我请假了。家里有事。孩子发烧。”他把电脑唤醒,屏幕保护没了,桌面还开着。他看了一眼群,已交名单里自己的零还在。“我交过了啊。你看。”

“哦。”陈溯不说了。想说你昨天说的是打针。没说。阿建把凉茶倒进垃圾桶,去茶水间重新接。杯子烫。他吹了一下,坐回来。陈溯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紧没散。阿建昨天关机,今天说请假。昨天说打针,今天说发烧。他说不清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记错了。但他记得昨天下午,阿建的电脑开着,茶凉了,人不在。那种“不在”,和今天坐在这儿喝热茶,是不一样的。他盯着阿建的杯子。昨天下午那杯凉茶,到底是被谁喝掉的?还是说,阿建昨天下午,根本不在自己这具身体里?

早会。周衡开会点名他不服从管理。投影打开周报名单,一排零,他那一格是一,红色的一。陈溯站最后,没坐。激光笔的红点在那一格上停着。有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前排有人回头。后排有人椅子响。周衡把红点点了两下。“陈溯。一。听见没有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会处理。”周衡说。没当场删掉。激光笔灭了。那一格还亮着。周衡已经翻到下一页。会处理。三个字。陈溯在心里记下了。他没问怎么处理。问了也白问。他盯着那一格红的一。周衡说会处理,处理的是这个数,还是填这个数的人?

散会的时候,名单还在系统里,数字是一。有人经过他身边,没说话。有人小声:胆子真大。陈溯没接。对接人在电梯口截他,脸色不好:“你填一干什么。周总点名了,我这边也跟着难看。”

“转圈还在。”陈溯说,“填零的人昨天关机。”

“你别胡说。”对接人压低声,“请假。听懂没有。别拿你的一连累别人。”

“我只填了我的。”

对接人骂了句,进了电梯。门合上。陈溯站了两秒,自己走楼梯。他一边下楼梯一边想:连累。他填了个一,就说连累别人。那阿建关机那一夜,算不算连累?那电梯里差点没的那三个人,算不算连累?这栋楼里,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,这些事得有人看见。

下午茶水间有人说:填一的那个外包,周总点名了。说的人看见陈溯进来,把后半句咽了。陈溯接水,纸杯烫手。他接满,走回去。路过人事格子,裴轻在复印。看见他,停了一下,又继续印。没说话。复印机一下一下吐纸,纸是热的。裴轻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。两个人隔着一台复印机,谁都没开口。裴轻是不是也想问:你看见什么了?可她不敢问。她怕问了,就跟我一样,再也填不了零了。

傍晚裴轻找他签收交接单。文档、权限、邮箱。工牌先不收。她把单子推过来,笔帽没盖。“牌先留着。出门还要用。别漏邮件。”

“好。”陈溯回。签了,字有点歪。裴轻看了一眼,没收牌。她说:“明天还有。别急着摘。”

他空着手,没摘牌。他把单子收进文件夹,回工位坐着。名单还开在系统里,他那一格是一。填零的人昨天关机,他只填了自己的——手空,空也记得那一格不能改成零。他坐了很久,灯还亮着。红字没再出现,但他知道,它没走。它只是等他。等他下一次不知道该填什么的时候,再告诉他,下一个坑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