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胸口
他下到一楼,在大厅里站住。裴轻跟着下来,手里捏着那支笔,笔帽还没盖。她看见他站着,没催。过了两秒,她才开口:“自己拿着。别扔。扔了门口不认。”
他拇指往口子里探了一下,摸到橙牌的边。裴轻盯着他的手:“别拆。门口查的是封口,不是牌。扔了也认不得。”他把拇指抽回来。她把抖着的那只手按进裤袋,又拿出来,收在身侧。灯管又闪了一下。闸机灯红着。大厅里没人看这边。
“以后别回来刷。”裴轻说,“刷了也没用。”
“灯塔还没结束。”
裴轻没接这句话。她把笔帽盖上,盖歪了,又拧正。“还有东西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从正门出。别走侧门。”
他跟着她经过最后一排。他的显示器已经黑屏,标签撕了,胶印还在,发白一块;椅子推进去了,扶手对齐桌沿。邻座的人抬头,看了他胸口一眼——空着——又低下去,键盘敲了两下就停。有人小声问:“这就走了?”邻座那人回了一句,声音更小:“交牌了。”没人再问。他走过时有人把椅子往里收了收。茶水间门口纸杯还堆着,有一个倒了。他没进去。走路时衬衫贴着皮肤。裴轻走快半步,没回头,只说:“别看。看了更难受。”他还是看了。最后一排灯亮着,没人的工位也亮着。他手按了按领口,没有绳子。信封捏在手里,很轻。上线夜还坐在那排,倒计时跳着——想完就散了。三个月,一张桌子,一块牌。走的时候,连张纸都没带走,只有手里这个信封。
到电梯口,对接人又拦了一下:“电脑密码你改了没有。改了发我。”
“没改。原来的。”陈溯说。
“那你走了谁管?”对接人扫了一眼他胸口。
“你问周总。”裴轻替他回了一句,“让开。人要出楼。”
对接人还想再说,手搭在电梯按钮上。裴轻把他的手拨开,按了下行。他哼了一声,侧身。电梯来了。两个人进去。门合上。轿厢里有消毒水味。灯管嗡着。轿厢壁一块钢,他看见自己领口空着。裴轻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,不看那块钢。陈溯看着钢里的自己。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进这栋楼,也是这样站在电梯里,看自己领口的橙牌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站稳了。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,领口空了。原来站稳和站空,只隔三个月。
中间停过一次。门开,外面站着对接人。他看见陈溯空着的领口,又看见裴轻手里的黄信封,脚往后退了半步。“裴姐,密码——”
“下楼再说。”裴轻按关门键。门合到一半,对接人还想说,被门沿切断了。轿厢继续往下。陈溯听见自己呼吸,比灯管还响。裴轻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别谢我。谢了像交易。我只是不想你在闸机前被搜身。”
电梯镜子里,他看见自己领口空着。空着,红字那五个字却还在脑子里跳:你被登记了。他眨了一下眼。字没消。
“搜身?”
“有人交牌,保安会摸信封。”她说,“摸到了会记。记了周衡高兴。”
叮一声,到一楼。她先出去。他跟着。
闸机在一楼。陈溯往胸口摸,摸到空气,手又收回来。保安从玻璃窗后头抬起眼:“牌呢。”裴轻把白牌举了一下:“今天交完。我带他出去。”保安看了看黄信封,又看回手机,没再问。裴轻在内侧刷自己的白牌。嘀一声,绿灯亮了。她侧身。他空着手跟出去。风从门外灌进来,带着广场上的烟味和尘土味,衬衫贴在胸口。裴轻在闸机里面站了两秒,两秒里她没再看他。他回头想说句谢,门已经合了一半。她把手按进裤袋,转身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,数字往上跳到二,停了一下,后来灭了。他在门外又站了两秒。闸机灯红着。没有人再出来送他。
信封很轻。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这栋楼。玻璃反光,看不清里面。广场上有人抽烟。有人从正门刷白牌进去,绿灯一闪。信封边角被风掀起来,他按晚了半拍,口子响了一下,又按住。他往正门回了一步,又停住。侧门那边有人推车出来,铁轮磕地砖,一下一下。他朝那边看了一眼,没走过去。有个白衬衫从正门出来,牌还挂着,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下,先移开了。风把衬衫贴在胸口,他没再摸。今天之后,他再也不用看白牌橙牌了。可他也再进不去这栋楼了。
手机震。周姐:今天看房,人已经上楼了。他看着屏幕。屏幕亮着,风把袖口吹起来。他拨过去。响了四声,周姐接了:“你到底回不回。”“尽量。”“尽量不算数。楼上在量屋子。”“这个月工钱停了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“停了也得回。人不等。”他把电话挪开一点。信封在另一只手里。广场喇叭嗡了一声。“我下午到。”“下午人走了你来也没用。”她挂了。他听着忙音,拇指在信封边上摩了一下,后来回了两个字:尽量。他盯着“尽量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他这辈子都在说尽量。尽量交差,尽量配合,尽量不闹。说到最后,连个住处都要尽量才有。
手机又震。对接人:“密码别乱改。改了你负责。”底下又补一行:“明天酒别迟到。周总敬你。”他没回。把手机塞进口袋。信封在掌心又轻了一下。周总敬你——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被赶出门的人,明天还要被敬酒。这杯酒,敬的是他这个人,还是敬他闭上嘴?周衡敬的酒,喝下去,是不是就等于在那张情况说明上,勾了“操作失误”?
公交站远,他走过去。风把信封口吹响了一下。站牌下面有人抽烟,烟灰掉在地砖缝。他在站牌下等了两班。第一班人多,他没挤。第二班来了,车门开,一股柴油味。他手伸进上衣口袋,没有绳子,才掏出零钱。投币口嘀了一声。司机看了他手里的黄信封一眼,没说话。他靠窗坐。信封搁在膝盖上,被座椅一颠,滑到旁边空位。他伸手按住,按到的还是轻。拇指又往口子里探,摸到橙牌的边,想起她说别拆,又抽回来。窗外澄海往后退,灯还亮。他闭了眼,过了两站才睁。格子不在玻璃上。胸口还是空的。红字说他被登记了。可他现在连工牌都没有了,登记他的那个名字,明天还作不作数?
对面乘客忽然问:“澄海的?”陈溯说:“以前。”乘客哦一声,不再问。陈溯把信封按在膝上。轻。轻也带着。车到站,他起身,空着胸口下车。风从站台灌进来,他没拆信封——裴轻说过别拆。他往城中村走,不回头。橙牌在信封里,不在胸口了。可他心里那块空,还空着。他一边走一边想:明天那杯酒,他到底喝不喝。喝了,认责书就真是他写的了。不喝,周衡的那本纪要里,他就不止是“装神”,还是“不识抬举”。他走到巷口,站了一会儿,才进去。灯还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