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件敬酒
群里那条地址他还是去了。交完牌才过了一夜,胸口空着。川菜馆门口灯红,招牌缺一笔。楼下油烟味冲,辣子和花椒混在一起,辣得鼻子先热。楼梯窄,墙上贴着菜单,油点子把价码洇了。二楼走廊潮,地毯踩上去黏。包间门关着,里面已经有人。
门缝里漏出空调和辣油味。杯子碰。有人笑着说:“说是送外包,澄海来这么多人干什么。”另一个应:“周总都坐主位了,你还问谁送谁。”陈溯在门口停了两秒。手按在门板上。才推门。他一边推门一边想:周衡来送他,送的哪里是他这个人。送的是一页认责书,一页情况说明,一杯酒。喝了这杯,大家都干净。
周衡已经坐着,白衬衫,没打领带,笑。桌上已经摆满。灯黄,墙上那幅山水被油烟熏得发暗。有人给他腾位置:角落,靠门。服务员看了他胸口一眼,又看别人胸口。别人还挂着牌。他坐下来的时候,胸口空着的那块,跟服务员的目光正好对上。连服务员都知道,没挂牌的是被送走的那个。
“陈工坐这儿。”驻场对接人指椅子,“离门近,散场方便。”
陈溯坐下。辣油在碟子里结了一层。信封在包里硌着大腿。他习惯摸工牌,摸到空气,手又收回来。他想起交牌时胸口空那一下——想完就散了。他坐着等酒,等有人先开口;没人先开口。桌上只有筷子和盘子,叮一声,又叮一声。
服务员上了一盘毛血旺。红油晃,辣得眼睛都热。桌上有人喊加冰,冰块碰杯。陈溯面前那只杯是空的。对接人把一瓶啤酒转过来,瓶口对着他,没倒。周衡还在跟对面笑,笑完才看这边,后来才端杯。
周衡站起来。包间里静了一下。有人起哄:“周总给责任人敬一个。”陈溯手里还捏着筷子,辣油滴在桌布上。他放下筷子,等那杯递过来。周衡从主位走过来,要绕半圈——包间不大,人挤,他走得慢,杯里酒晃。空调嗡嗡响,门口服务员探头又退回去。周衡在两个人中间侧身,酒面晃到杯沿差点洒,没洒。后来杯沿对着他了。他没伸手。周衡手停着。包间里有人看他。半拍里辣油味顶上来,他才把杯子接住。那半拍里,他忽然想:他等这杯酒,等了三个月。三个月前他以为是他敬周衡,敬他给了份工作。现在反过来了,是周衡敬他。敬他闭嘴。
责任人三个字落下来。陈溯看着那只杯,酒晃了一下。
“外包就是零件。”周衡说,声音不大,包间里却都听得见,“别往心里去。喝了这杯,事就过了。”
袖口下面跳出两个字,红的:零件。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念出声。桌上有人看他,等他端杯。他没念。把杯端起来。杯沿凉。酒苦,烧嗓子。他喝完,眼里有点湿,辣的。周衡也喝了,一饮而尽。陈溯看见他手背上也压着一行红的,一闪,像报错。他没说。说了,周衡就要低头,低头看见那行字,这杯酒就白喝了。包间里有人鼓掌,不响。空杯搁回桌上,磕了一声。零件——他盯着袖口那两个字。周衡说“外包就是零件”,说这话的时候,是不是也把自己当成零件?还是说,在这栋楼里,只有他是零件,周衡是换零件的人?
“好。”有人拍陈溯的背,“陈工,以后常联系。”
“都离职了还陈工。”另一个人笑,笑完自己先喝了。
陈溯没应。对接人给他倒酒,倒满;泡沫溢出来,顺着杯壁爬到桌布上。他看着,没擦。有人夹毛血旺到他碗里,红油溅到袖口。他用纸巾按了按,按完那块还红着。
酒过三巡,有人话多了。灯塔、上线夜、零点,词儿在桌上飘。有人起哄:“讲讲灯塔呗。零点到底怎么崩的。陈工你不是备查了吗。”
包间里又静了一下。都看向陈溯。筷子停着。有人看周衡。陈溯也看向周衡。周衡还在笑。陈溯看着周衡的笑。周衡不怕他讲。周衡知道他不会讲。因为讲了,明天这包间里的人,一个都不会替他作证。
“别讲。”周衡说,“喝。喝完散。”
陈溯没讲。他端起杯喝了一口,酒还是苦。有人换话题,换得硬——笑声先起来,再找词。有人问周衡:“周总,孩子进没进附属园?”
周衡脸上的笑顿了半拍。半拍里包间只剩空调,筷子停着,那只问话的杯子还举着。陈溯听见自己咽唾沫。服务员在门外敲门,敲了半下又停。有人把笑停在一半,嘴还张着。半拍之后周衡笑得更开。他伸手把那只问话的酒杯往下按了按,按得很稳。那只手不得不放下,酒洒了一点,顺着杯沿流到桌布上洇开。过了两秒,才有人碰杯,把声音盖过去。
“喝。别问家里。”
酒杯碰得响。没人再问。有人打圆场,说附属园名额紧,周总不容易。周衡应了一声,看了陈溯一眼。陈溯把视线移开。附属园——他想起茶水间那句“来的不一定是楼里那些”。周衡那样的人,也要为一个名额低头。那他低过头的事,怕是不止灯塔这一件。他盯着桌布上那摊酒渍。附属园名额,和认责书,和那杯酒,是不是一码事?周衡替谁办了事,谁就替他盖章?
十一点差十分。周衡先站起来:“我明天还有会。你们慢用。”走到门口停一下,没回头:“陈溯,事过了。别多想。”
陈溯没应。周衡走了,门带上。包间里笑声又起来。他坐了几分钟。辣油还在碟子里,杯空了。有人劝他再喝,他摇头。对接人看了他一眼,又凑近一点:“交接单周总说还要改。你人走了,改不了,别怪我。”
“改不改,是你们的事。”陈溯说。
对接人噎了一下,没再劝。旁边有人把空杯推到他面前,杯底还有一圈酒渍:“陈工,再喝一杯。喝了才算送。”
陈溯看着那只杯。杯沿还沾着别人的口红印,红的,像盖章。他推回去:“不喝了。”
推回去那一下,酒渍蹭到他袖口。对接人笑:“不给面子。”
“面子给了。”陈溯说,“杯也接了。”
对接人还想说什么,服务员进来收盘子,辣油碗碰在一起,红的油还在滴。有人点烟没开窗,烟和辣油缠在一起。他坐在角落,烟从主位飘过来。灯还是黄的。空杯搁着,没人再给他倒。他盯着那只口红印的杯沿。周衡敬他的那杯,杯沿干净。这杯敬他的,带着别人的口红印。连送行都分亲疏。
散场时快十一点。对接人拦了他一下:“今晚我请。你人到了就行。”
“到了。”陈溯回。
陈溯拎起包。信封在包里硌着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包,确认还在。下楼。楼梯间油烟味比来时更重,墙上菜单摸起来腻。他在一楼门口站了两秒才出去。停车场风大,灯白,照得地面发青。车位空了大半。远处一辆车倒车嘀嘀响,然后安静。地面有油点子,风把纸屑吹过去。
周衡的车还停在近门那排。白的,车灯灭着,引擎却没关,排气管轻轻抖。驾驶座窗开一条缝。陈溯路过时没打算停,可电话声漏出来,女的,急:“园那边又催了。你到底处理完没有。名额不等。”周衡还在笑,笑得很轻,像还坐在酒桌上:“处理完了。人走了。你别打电话到工位。”女的还要说,他打断:“听我的。完了。”挂了。挂完他在方向盘上坐了两秒,才点火。车倒出来的时候扫到陈溯。周衡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,仍笑,像刚才那通电话从没响过。车走了。尾灯红一下,远了。
陈溯站在灯底下。风把纸屑又吹过来。他忽然明白那杯酒是什么意思了:喝了,事就过了;过了,就没人再问了。周衡处理完了——处理掉的,是陈溯这个人,也是灯塔那件事。园那边催了——处理完灯塔,换一个名额。他值多少钱?一杯酒,一张认责书,还是半个附属园名额?
陆深在一辆车边上抽烟。车黑,不带澄海两个字。烟盒从口袋里露出一角,不是楼下小卖部常见的牌子。陈溯站住。陆深看见他,没叫他。烟点着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陈溯迈了半步,陆深按灭烟也不开口;陈溯收回那半步,陆深另点一根,还是不叫。陈溯站在两步外,看着陆深又点了一根。他想走过去问:你在这儿多久了?周衡那通电话你听见没有?可他没问。陆深不叫他,就是不想让他过去。他站在原地。陆深这种人,从来不等别人走过去——他只在别人走岔路的时候,才伸手拦。
陈溯没过去。他把信封在包里捏皱了又抚平,背好包,走的时候没回头。停车场灯白。陆深还站在车边上,烟又亮了一下。
他走到路口打车。司机问去哪,他说地址,城中村。车里有一股消毒水味。司机抽烟,烟从窗缝灌进来。陈溯靠着椅背。包里信封轻,硌着腰。他闭着眼想:陆深为什么不叫他?是不想让他沾,还是已经在数他今晚喝了第几杯?他想起陆深在电梯口问他“红字从哪天开始”——像在核对他。核对完了,人没走,还在停车场抽烟。那他到底在等什么?等他自己走过去,还是等他出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