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号不拨

聚餐后那个周末,我上了个小夜。护士站灯亮着,走廊远处偶有推车声。我坐着写护理记录,字一笔一画。写到“生命体征平稳”时笔尖顿了一下,仍写完,才去洗手。热水冲过指缝,钉缘又热。周五那一眼还在,可那时候我仍告诉自己:看一眼不等于抓住。我把袖口拉齐,出去巡下一床。

夜班交接时带教问: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了?”

“有点。聚餐睡晚了。”

她点头:“新人别硬撑,撑坏了考核也麻烦。”

“知道。”我说。去巡房时脚步放轻。心跳比平时快一点。快一点也要把血压计绑稳。

回宿舍已经十一点。室友上夜班,屋里只剩我。窗关着,洗衣粉味重。我把工牌摘下放桌上,先洗澡。热水冲过肩膀、胸口、腿根。冲到钉边时,身体比脑子先软了一寸。软不是求谁。是记得。旧日有人会问疼不疼,会抱。那些日子结束了。热水还是会把记忆烫出来。

擦干后我坐在床沿。镜子靠墙,台灯开亮。私号在手机底层,灰着。我打开了。打开不等于拨。会话停在很早,最后几行是事务收尾的冷。我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悬到指节发酸。

我想说入职城还好。想说钉我自己护。想说周五有个领导多看了我一眼,我手抖。想说我想把日子过成只会交班。这些话说出去,都像求。求他回一句“在”。召见已死。拨了也是打空气。

于是我不拨。喉咙发紧,眼眶热了一下,我逼回去。把手机扣上,扣得比平时用力。手心里全是汗。汗着我开碘伏和棉签。

先把台面擦干净,镜子摆正,灯调到能看清缘。左边先。棉签绕缘一圈,干痂轻轻拨开,碘伏凉。右边更敏感,擦的时候我吸了口气,对自己说:“轻点。你是护理。”下体那枚也护。姿势像给病人换药:稳,准,少废话。不对着空气报几分。报给谁听?

护右边时我停了一下,看镜里的自己。红没有,肿没有。往下做的时候腿根有一点紧。紧是身体记得。记得不等于今晚要给谁用。我继续消毒,换内裤,把脏的封进洗衣袋。

镜子里领口敞开,两枚乳钉在灯光下亮一点点。我看着自己的眼睛,说:“你是护士。”声音很低。说完穿衣服。手指碰到钉环,环轻轻一颤,小腹跟着紧了一下。紧一下很正常。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远一点的地方,自己躺下。

睡不着。窗外有车声。车声里想起周领导那句“家里人在本市吗”。职业。带刺。刺还没扎进肉里,已经贴着皮肤。我骂自己:别自己吓自己。新人培训那顿饭,谁没被领导多看一眼。

骂了自己一顿,空还在。我把手放在胸口外侧,隔着睡衣摸到钉,摸一下就停。碘伏盖上,棉签扔掉。我告诉自己:明天还要绑血压计。绑不稳,带教会看出来。所以私号不能拨。

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梦不成形,只觉得有人在门边站着,不进来也不走。醒来时心跳快。开灯,屋里没有人。我去喝水,喝完再躺。开的是医院的门、宿舍的门、更衣室的门。这些门后面是班次。

周一早班很平常。输液、测体温。带教让我讲留置针注意事项。我讲完,家属点头。回到护士站,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群。是一条点对点的短信,号码是院内登记过的领导号。

周启发来的。内容很像样:小沈,新人第一轮考核表本周五前交资料室,填完整,别漏项。有问题白天找我。周启。

短信短。没有暧昧,没有“晚上”,没有“二〇七”。像公事。我回:好的,周领导,我会按时交。回完把手机扣进口袋,继续对安瓿。手稳。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——他记得我,记得考核,记得让我去资料室交表。资料室两个字平常。平常里叠着聚餐那一眼。不舒服也仍当公事。

中午带教问:“你考核表填了吗?”

“今晚填。”

她点头:“周领导看着严,别拖。拖了第一印象不好。资料室门口那排柜子别找错,交错了更麻烦。”

“不拖。我会问清楚。”

我去食堂打饭。手机又震,工作邮:排班微调。我回收到。私号想都没打开。

下午治疗室里有人聊“周领导最近盯新人盯得紧”。当八卦。我低头贴瓶签,字贴正。记得周五交表。记得资料室。记得那一眼。

有人问我:“小沈,周领导是不是单独跟你说过话?电梯里好像听见了。”

“就提醒交考核表。公事。”

对方哦了一声,话题转到别的新人身上。我才松半口气。“单独”两个字太刺耳。单独还没有。我就不能自己先把单独演出来。

下班前我去护士站电脑上查了资料室开放时间。页面很普通:工作日下午两点到五点半,交材料请登记。我截了屏,放进相册“工作”文件夹。文件夹里还有排班表、培训笔记。

晚上回宿舍,把考核表打印出来,摊在桌上填。姓名、科室、入职时间、轮岗意向、自我评价。自我评价写得很本分:服从安排,认真交班,希望把基础护理做扎实。

写到一半室友回来,看见桌子上的表:“周领导发短信催你了?”

我点头:“催交表。像样的那种。”

她笑:“像样最好。不像样才吓人。”说完去洗脸。洗脸水声里我想:像样也可能只是第一层。第一层下面有什么,我假装不知道。假装到交表为止。

填到“紧急联系人”那一栏,笔停了两秒。家里号码我有。停的是那句“家里人在本市吗”又响了一下。我仍填外省号码。填完把栏目标齐,继续往下写。写完读一遍,签名,日期写清楚。

表填完,夹进文件夹。我对镜子说:“你是护士。”看手机日历:周五前交。还有几天。几天里我会假装这只是一张表。

周二下午我推车路过资料室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人说话,不是周领导的声音,像是登记的人在找本子。我本可以进去把表交了。交了,短信里的“资料室”三个字就能从待办里划掉。我在门口停了大概五秒,听见里面说“柜子别放错层”,就推车走了。走出十米,带教在前面喊:“小沈,三床湿了,先换。”我应“来了”,小跑过去。换床单的时候手稳。床单换完,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汗。汗不是因为床单。是因为我不想在那条走廊里单独碰见他。

下班路上经过那排储物柜。资料室门关着。门上的借阅时间表还贴着。我看了一眼,没停。表在书包里,像一块发烫的东西。

晚上回宿舍,室友还没回来。我把文件夹从书包里拿出来,又放回去,拉链拉好。护钉比周末慢。碘伏味散开。棉签绕缘的时候我想:周五交也来得及。来得及就别提前送上门。碘伏盖上之后,我把私号打开,打了一行字:院里有领导多看我。看着,又全选删掉。再打:考核表要交资料室。还是删。最后屏幕只剩光标。光标闪着,像等人。没人等。我把手机扣上。

睡前私号又痒。不是短信来,是我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忍住不拨。我打开底层看了一眼。会话还停在原处。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悬到指节发酸。我想告诉他:院里有个领导多看了我一眼,还发了交表短信。想完又骂自己:说出去像求。求他回一句“在”。召见已死。拨了也是打空气。于是仍不按。关掉。把手机扣在枕边,离手远一点,远到半夜摸起来麻烦。

关之前,我把周领导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。回复没有多余语气,没有表情,没有“晚上方便吗”。短信仍是考核通知。通知我收着,表我填着。书包最上层,拉链拉好。周五交表。交表以后的事,我暂时不让自己想全。

闭眼前我把日子排了一下:交班、把表带着、周五去登记。私号照旧不拨。资料室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走廊尽头左转,门牌白底黑字,门口有登记本。门后是什么,那时候我还假装只是交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