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料室二〇七

那天是周三。白班交完,护士站还剩两个人在对明日手术床。我刚把工牌摘下来又挂回去——挂歪了,又正了正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内网短信,发信人是片区办公室:沈晚,资料室二〇七,十分钟,带上周考核表。

考核表周一晚上就填完了,夹在文件夹里,放更衣柜。我想着去交表,顺便问问轮岗名额什么时候出。入职快三个月了,带教都说我稳。我回了个收到,把手机塞进裤兜,先去更衣室拿表。路过护士站时有人喊我名字,问周末值班表。我说:“晚点回你。”心里已经在赶那十分钟。

更衣室里有消毒水和洗衣粉味。灯管有一根在闪。我拉开柜门,把那张表抽出来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领口。衬衫扣到倒数第二颗,钉子都藏着。我把领口再往上拽了拽,用指腹按了按胸口——钉还在,隔着布也能摸到一点点硬。手放下,出了门。手机上十分钟还在走。我走得稳。

资料室在走廊尽头,旁边是消防栓和一排储物柜。灯是白的,地板擦得发亮,有一截地胶卷了边。门虚掩着,缝里漏出一圈台灯的黄光。我抬手敲了两下:“周领导,沈晚。带考核表来了。”

里面说:“进。”

屋里不大,两张木桌并着,墙上挂着“资料借阅登记”,登记本摊开,笔掉在旁边。窗帘拉死了,走廊的声音一下子远了。旧纸味,一点须后水,台灯罩积着薄灰。周领导坐在桌后,五十上下,领带松着,外套挂在椅背上——就是培训聚餐时多看了我一眼、又发短信催交表的那个人。他看我一眼,笑得很职业:“小沈啊,带教都说你稳。稳的人,前途好走。坐。”

我把考核表递过去,在对面椅子上坐下。椅子离桌远一点。“周领导,表填好了。有不清楚的地方您标一下,我改。轮岗名额……如果方便,也想问一句什么时候出。”

他接过去,翻了两页,又抬眼看我:“名额的事,谈完再说。谈完可能稍晚。门——我带上?走廊吵,影响说话。”

“周领导,若只是考核,我站着汇报也行。家里……还等我视频。”谎。没人等。总得先挡一下。

他不拆穿。站起来,绕过桌子,把门带上。咔哒一声不大,我听得清楚。女人在空房间里对上男领导时常有的那种紧。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掌心,笑仍挂着:“那我快点汇报。第一页是基础护理,带教打了优;第二页是质控自查,我按模板填的。”

“知道你稳。”他回到我侧后方,像在看表格,手却落在我肩上。按得不重,却让我起身不得。“小沈,别紧张。集团要树标兵,标兵要听话。听话的人,轮岗名额好留。家里那边也好交代。”

“周领导,您手……”我侧身,想挣开,“我不合适。我可以走。表我放这儿。名额的事明天再问带教也行。”

“走?”他笑了一下。另一只手里钥匙转了一圈——门被反锁了。声音比刚才更清楚。钥匙放回裤袋,他仍按着我肩,“走了考核怎么过?轮岗名额怎么留?你家里不是还等钱吗——档案里写过。别装清高。”

档案、家里、钱,这三个东西一出来,我胃里发冷。放飞那天账户结清了,我不靠那个人了——可家里仍会开口。一开口,就会把我按回“需要前途的人”。门锁上了,我仍想逃。

“周领导,家里的事跟考核无关。您要谈表,我们谈表。手请拿开。”

“无关?”他按得更实一点,“你档案里写了家属联系与经济压力。集团培养人,先看稳不稳,再看家里拖不拖后腿。后腿重的人,名额留给别人。小沈,我是在帮你。”

“帮我不需要按肩。”我声音发紧,“也不需要锁门。开门。我站着谈。”

他不开门。钥匙在裤袋里轻轻响了一下。台灯把我俩的影子投在墙上。椅子后面就是墙。我侧过身,想去够门把手。他一步拦住,鞋尖抵住椅腿:“坐着。表还没批完。”

“表我可以明天再来。”我说,“周领导,您把门打开。开了我们还是谈考核。不开,这就不像谈话了。”

“像不像,我说了算。”他站着没动,“小沈,你太急。急的人容易漏项。漏了,名额就不好看。”

我站起来。他按我回去。力量比我大。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。我推他胸口:“不要。这是违法。我要喊人。周领导,您现在开门,我当今天只谈考核。”

“喊。”他把我的手机从桌上拨到远处,滑到墙角,屏幕亮了一下又灭,“隔音好。你喊,我说你诬告领导、绩效考核作假。你猜人事信谁?信你一个应届,还是信我?”

我真的喊了一声。短。走廊没有脚步。隔音果然好。眼眶热了,热的不是情欲,是怕:名额、家里、工牌被摘,还有自己刚放飞就在新城市摔碎。怕归怕,我仍说:“开门。我不要跟您谈这个。谈考核可以,别的不行。”

他又按住我两边肩膀,把我压回椅子上。脸凑近一点,须后水味更冲:“别闹。闹完还是这张门。你听我说完——听话,考核过,名额留,家里那边也好交代。不听话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院里待不下去。档案、质控、同事闲话,都能用。”

“我听您说考核。”我声音发紧,“考核以外的事,我不当。周领导,开门。我现在走。”

“不当?”他低头看我领口,手指已经摸到第一颗扣子,“你当不当,不由你说。小沈,你以为我叫你来,真只是盖个章?”

我抓他手腕。他不松。扣子被解开一颗。冷空气贴上锁骨。我咬他小臂。他吃痛,反手扇我一掌——不重,却够羞辱。“别装。衣下这些东西,哪来的?嗯?清纯应届会打这些?”

第二颗扣子也开了。衬衫往两边扯开一点。左边乳钉先露出来,银亮的一小截,在台灯下很清楚。他停了一秒,眼睛亮了。我想把衣襟扯回去,手刚抬,就被他按住。

“还真有。”他低声说,拇指蹭过钉边,像验货,“怪不得带教说你稳。稳的人,原来底下早被人玩熟了。打得还挺齐。左边一枚,右边呢?”

我抓住衣襟往回扯:“没有。别看。周领导,这是我的身体,不是罪证。您再碰,我去人事,去保卫科。”

“去啊。”他轻易拨开我的手,又解一颗,“去了你怎么讲?讲领导看你胸口?你衣扣是谁解的?你咬人没有?有监控吗?没有。有证人吗?没有。有钉吗?有。钉在你身上,比你嘴硬。”

“不要碰。那是……以前的事。跟您没关系。开门。这已经过线了。过线了就是违法。”

“以前?”他笑了一下,另一只手去解第三颗扣子,“以前的人在哪?能来救你吗?能来作证吗?不能。能的人只有我。我看见了,就是罪证。罪证在你身上,你还敢跟我讲规矩?”

第三颗开了。胸衣也半露出来。右边那枚钉也看见了。我空白了一拍。那一拍里全是旧日——有人教过我怎么护钉、怎么报黄灯红灯、怎么在疼里等抱。打过钉的身体,此刻被陌生人当罪证。他更硬,隔着裤子顶我腿间,我能感觉到。

“周领导——”我推他胸口,腿想站起来,“您听懂没有。开门。我要出去。表您留着,名额我不要了。”

他不退。手仍按在我肩上,另一只手捏住左边乳钉,轻轻一拧。疼窜上来。我吸了口气,眼泪一下子上来。他说:“你衣下戴着这些,还敢跟我讲开门?门已经锁了。锁了就别装。今晚把账算清楚——考核、名额、还有你这身钉。”

呼吸很乱。我仍说:“算什么账。我不要。我不要跟您上床。放开。您再碰,我真去人事。”

“去啊。”他把脸凑近,拇指还压在钉边上,“去了你怎么讲?讲领导摸你?领导说你主动解扣、衣下有钉、勾引升职。人事信谁,你自己掂量。小沈,你现在有两条路:一条,听话,过完今晚,明天还挂工牌;一条,闹,你回家等家里催钱。你选。”

我不选。选不了。我只是看着门——门已经锁了。钥匙在他裤袋里。手机在墙角。走廊没人。台灯黄黄的一圈,照着我胸口那两枚钉。召见已死,死了的人救不了这扇门。

我想喊第二次。嘴张了,又忍住。忍住不是同意,是算:再喊,他可能真扇,真更狠;不喊,也许还能拖。拖到有人敲门?资料室晚上谁来?没人来。我仍把腿夹紧,把腰往后缩,缩到桌沿顶住背。

“别缩。”他捏住我下巴,迫使我看他,“看清楚。今晚你跑不了。跑了明天轮岗名单上没有你。没有你,家里那边怎么交代,你自己想。”

“我可以不当标兵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去别的科室。我可以——”

“你可以什么?”他打断,“你可以回家。回家等催款。催款的时候别来求我写推荐。”

他解第四颗扣子。手指故意蹭过钉边,蹭一下我吸一下。身子有反应,这很正常。扣子开到腰,冷气贴上来,身子却热了一点。热让我更恨。我抓他袖口,又松开。抓不住的时候我说:“别解了。求您。表我可以重填。名额我不要了。开门。求您开门。”

“名额你不要?”他像听见笑话,“家里要不要?档案里写的催款记录,要不要我念给你听?你爸上次打电话到人事附近那条线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我摇头。摇头时眼泪掉下来,掉在领口边。他看着我哭,手却不停。衬衫已经扯开到腰。胸衣带子被勾开一边。乳钉全露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眼看我:“金主玩剩的,也配在我这儿装贞洁?”

金主。玩剩。这两个词砸下来,比巴掌重。我还没来得及回嘴,他已经把我从椅子上拖起来,按到那张便宜木桌上。桌沿硌着我腰。资料夹被扫到一边,啪地掉在地上,纸散了一地。他压上来,膝盖顶开我腿,手去解我裤扣。

我说:“不要——别解——”

他说:“别喊了。喊也没人来。来了也是我的人。”

裤扣开了。拉链下去。冷空气贴上大腿内侧。我踢,踢到桌腿,疼。疼里他按住我两边手腕,盯着我领口,也盯着下头那一点还没完全露出来的地方——下体钉的轮廓,在内裤布料下隐约凸着。他眼神一变。

“还有。”他喘着笑,用指节隔着布按了一下,“下面也打了。小沈,你今晚别想走了。”

我躺在桌上,衬衫敞着,钉露着,裤子半褪。门反锁着。考核表掉在脚边。我第一次被看穿有钉。钉在他眼里成了罪证。我说:“不要。这是强奸。周领导,您停。停。”

“停?”他喘着,手指勾住内裤边,往下扯半寸又停,像故意晾我,“你衣下这些钉,停得了吗?停不了。钉在,我就能用。用完你还得谢我盖章。”

“我不谢。”我腿仍踢,踢得软,“盖章换不来合法。您停。”

他不停。手指勾住内裤边,往下扯。布料勒着腿根,一下凉到底。台灯照着我胸口那两枚钉,也照着他眼睛。眼睛里没有课,没有灯,只有锁上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