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班后的另一张表
那天交班拖到六点四十。我站第二排听床号,笔尖稳,声音平:“三床禁食,四床术后六小时,五床改头孢,六床今晚留观。”带教点头,夸一句:“沈晚最近很稳。”稳字落下来,我耳尖差点热。稳的人口袋里正震着另一条短信。
交班散了,我先推车回治疗室,把空安瓿对完,才进更衣室解锁。短信很短:今晚加一次。二〇七,八时。另:把本周护理质量自查表带上。表可以空,人不能空。
表可以空。命令里“加一次”最刺。本周已经三次,够了还加。我对着储物柜门站了十秒,把工牌摘下来又挂回去。我在心里骂:你甚至在算八点前能不能吃饭。吃饭是为了别腿软。
宿舍来不及回。我在员工通道洗手间补了口红,洗了脸,把内衣边往里掖。掖是怕钉缘在薄衫下顶出形状。永久钉不会卸。镜子里我练习白班笑,再练习门锁笑。两种笑嘴角角度不同。认得出来还要换。换完出门,走廊灯已经换成夜班那种偏黄的。我走得不快。不快是因为八点还有二十多分钟。二十多分钟里我仍把空表夹在胳膊下,像真的去补自查。
七点半我在食堂扒了几口饭。饭凉,咽下去像完成任务。邻桌有人在聊周末值班。有人说:“周领导那边名额好像稳了。”另一人笑:“稳的人加班也多。”我把勺子放下,没接话。饭只吃了半碗。半碗也得撑到八点。我起身把餐盘送回去,路过洗手池又洗了一次手。洗完看表:七点五十。还有十分钟。十分钟里我走员工通道,通道灯一截一截亮。空表夹在胳膊下,像真的去补材料。
八点整敲门。门里说进。
周领导穿得更正式,袖口有一点茶渍。“坐。”他把空表推给我,“填日期、科室、姓名。齐全了,别人查也查不出今晚到底查了什么。”
我坐下填。日期。科室。姓名。自查项目那一栏他让空着。空着我的笔尖停了一秒。停完仍签名。笔迹比交班时抖。写完,他抽走表,看也不看,丢进抽屉。“人到了就行。表是给别人查的。人是给我用的。”
“周领导,本周已经三次了。”我说,“加一次,我会很累。明早还有质控抽查。您能不能少这一次,好不好。我是怕白天穿帮。”
“累就请假。”他走近,捏我下巴,“请假条我批。骨干要会加班。考核还考你听不听话。”
恶心完仍解自己的扣。解得比第一次快。快是省时间:越快结束,越早能回宿舍装睡。
“衣服叠好。”他指桌角,“别扔一地。扔一地像逃。”
我把白大褂叠好,工牌扣朝下。他抬下巴:“跪。”
含之前,他让我把工牌翻过来扣在桌上,像交出一个身份。“白天你是沈晚护士。此刻你是来加班的人。加班的人,嘴要稳,眼要湿,别装清高。”我点头,跪下去,膝触地毯。地毯旧,旧里仍有消毒水味。味混着他的须后水。
跪姿我熟。旧日跪是报灯、报零件、求抱。现在跪是张嘴、含、按他的手按后脑。膝触地毯,疼一下,疼完我自己把肩放平。他不讲绿灯。他讲深一点、牙齿收、看着我。舌钉碰到他,金属轻碰,他哼一声。
“外面金主教过?”他问,按着我。
我退开一点,喘,嘴角湿:“教过。别按那么深,会呛。口水流下来了,求您慢半寸。”
“给你用才叫废物利用。”他按我回去,“打了就要干活。干活的人,考核才加分。”
我仍含着,按节拍。深到喉口我呛了一下,眼角湿。他也不抽回,只说:“收牙。看着我。”口水顺着下巴滴到锁骨,凉到乳尖,钉缘一激,腿心更湿。我抬眼看他。看的时候他按后脑更深一点。更深我又呛。呛完他才抽出来,拉我起来,把我翻到桌上,从后面进来。进入那一下我闷哼:“嗯——!”桌面冰,乳尖贴着冰,钉缘一凉,凉完又热。下体钉被耻骨一下下蹭到,蹭一下麻一层。麻着我仍撑着桌沿。撑着才不像要逃。逃不了。空表已经签了名。
他开着台灯,把我侧脸按向光。“看着自己。”他指桌面反光,“交班时那张脸呢?收起来。现在这张,给我。别装护士。”
我看着。眉心皱、唇肿、乳钉晃。某下他撞到那一点,我叫出声:“啊。太深。钉磨到了。求慢。水声好响。”
“今晚为什么来?”
“因为短信。”
“短信你回了什么?”
“收到。”
“收到就是答应。”他撞得更深,水声黏腻,“答应了就别哭得像被抢。回收到的人,至少有一只脚踩在自愿里。”
我哭。哭是真的。真的里也有爽。他绕到前面拨乳钉,拨一下,内里就绞一下。绞到高潮门口时,我喘着求:“别停在边缘。给我。求你抱一下腰,抱着做。慢两下也好。”桌面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嘴。嘴肿了。肿着还在求。求完更恨。恨着仍把腰送上去,把那一点留住。
“抱什么。”他笑,手却箍住我腰,撞得又狠又准。准到白光炸开。我到了,腿软,嘴里漏出嗯啊哈啊。水顺着腿根往下淌。他骂爽,却不射,退到前端:“到了还夹。夹着再来一轮。加一次就是加一次。”
“别。明早要质控。”我喘,“求你射外面,好洗。别再磨。磨了我会再喷。”
“喷了更好。”他进到底,又抽又顶,囊袋拍得我会阴发麻,“稳的人,夜里也能夹。”
他把我翻过来,让我仰面躺着,腿分开。拇指按在阴蒂上,不揉,只压着,吊得我抬腰:“报。几分。想夹吗。”
“九。九点。想夹。您没说行。”我报,报完他拍我腿侧:“行。夹一下。夹完继续。”
我夹了一下。他挤进来,一下到底。仰面时钉被床单磨,磨一下麻一下。他一下下顶到那一点,每顶一下问几分。我报九点,报湿透了,报腿软,报:“慢点。我会先到。到了您还没射。”
第二次边缘升起时,他慢磨,磨到我抬腰:“别停在外面。空着难受。求你进。”他加快,撞十几下,我第二次到,碎完他仍不射,退到前端:“加一次就是加一次。到了还夹。夹着报:想不想第三次。”
“别。明早要质控。”我喘,“第三次我会腿软。写错剂量就是事故。求您。射外面。好洗。”
“事故你担。”他把我翻成侧躺,从后面进来,一手绕到前面拧乳钉,“报全。几分。湿没湿。想夹吗。”
“九。湿透了。想夹。您没说行。”我报,报完他箍住我腰:“行。侧着夹。夹完说:收到就是答应。”
“收到就是答应。”我重复,重复时他一下下顶到那一点,水声黏得发烫,“哈啊。太深。钉磨到了。求慢。会再喷。”
他偏不慢,撞十几下,我第三次到,腿抽得合不拢,淫水顺着大腿往下淌。碎完他才射在小腹。热。扔湿巾:“擦。空表再签一次名。有人问今晚找你干什么,你说补自查。”
我签。签字的手很稳。穿衣,腿还软,软着问:“加频会加到什么时候?我不是讨价。我是怕白天穿帮。穿帮了,求您至少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加到什么时候,看你表现。”他整理袖口,“表现好,我带你见更大的人。表现差,就永远二〇七。”
更大的人。四个字第一次清楚落地。落地时我腿还软。软着听懂:二〇七不是终点,是候车室。候车室可以恨,恨不改车开往哪。
我穿衣的时候问:“更大的人……是哪一层?我不是打听。我是怕见了穿帮。穿帮了,空表也救不了。”
“你见了就知道。”他整理袖口,“知道之前,先把收到练稳。练不稳,永远二〇七。”
“二〇七我也认。”我说,声音还哑,“认完,只求别在质控前一晚加。加了手会抖。抖了写错剂量,就是事故。”
“事故你担。”他看我一眼,“合格的人,回去装睡。短信来了还是回收到。”
我把工牌从桌上翻回来,挂上。挂歪了,又正了正。正了正才开门。走廊灯白。白着我走员工通道,通道里有人推治疗车经过。我侧身让。让的时候领口还热。热是刚才被按过的。按过的人现在要去赶宿舍门禁。门禁要刷卡。刷卡的人必须像正常人。
回宿舍已过九点半。室友在追剧。我进门说加班,她嗯了一声。我进卫生间锁门,洗很久,洗大腿内侧洗到发红。镜子里唇还肿。我对着镜子练一次白班笑,才敢出去倒水。
室友忽然抬头:“你嘴唇怎么肿了?”我随口说:“咬破了,倒班睡不好。”她信了,又低头追剧。信得太容易,我反而发冷。坐着护理钉:温水、药膏、压缘报疼给自己听。报疼时想起旧日有人会问疼几分,会抱,会让我报灯。现在没有人接。我就自己报:“酸。在。别感染。”报完把药膏盖拧紧。拧紧的时候手还抖。抖完仍把工牌挂回床头。
睡不着。室友那边屏幕光一闪一闪。我把脸转向墙,闭眼。一闭就看见空表、抽屉、他的茶渍袖口。一闭就听见自己说收到。收到就是答应。答应两个字比加一次更响。响着我仍要睡。睡着才能站上明早的质控。
明早质控抽查。我站床尾。带教问三床禁食执行没有,我答:“执行了。夜里未饮水。”问五床头孢皮试结果,我答:“阴性。已记录。”问六床夜里有没有主诉,我答:“主诉伤口痛。按医嘱给了一次止痛。”声音平,手稳。旁边有人举着空表对照。空表两个字落下来,我耳尖差点热。热完仍把剂量念清楚。带教又夸。夸完我进治疗室,关上门,靠了一下墙。墙凉。腿心又热了一下。热是昨夜留下的。留下不等于我愿意。愿意还早。
睡前我把本周次数记在备忘密锁里:三,加一,共四。数字旁边写:更大的人。空表。收到等于答应。手机震。周启:“四十到点你自己走。走慢了算你欠。”我回:收到。回完把工牌放枕头边。工牌压着衣角。压一下,钉边还酸。
夜里科室群又响:明日质控抽查,请各班自查表齐全。我盯着“自查表”三个字,忽然想笑。笑不出声。室友不知道我抽屉夹层里有一张签过名的空表,空表背后是被填满的身体。身体填满后,交班仍能答。能答,双面生活还能过下去。
关灯前我把交班后的时间在脑子里空了一截。空出来像预留。预留一旦形成,我就问自己:你在盼吗?我盼的是结束的确定——几点开始,几点能走,走后还能不能赶上门禁。确定感很脏。脏完仍比未知好受一点。好受一点,我就更容易回“收到”。收到写进手指。手指比嘴先动。先动不等于我认了。认还早。早也先把空表签字的手练稳,免得白天穿帮。穿帮了,工牌会掉。掉了,二〇七的门也会关。关了我还能去哪。
更大的人四个字还在备忘里。备忘在密锁里。表可以空,人不能空。他自己说的。白天仍要稳。稳着,恨还在。恨还在,才不至于把收到当成愿意。愿意还早。早也先睡。睡着才能站上明早的质控。质控过了,加一次才算换到了名额。换到了,不等于我认了。认还早。早也先把交班脸练稳。练稳了,明天才能站床尾,把剂量念清楚,手不能抖。抖了就是事故。事故比羞更可怕。羞可以藏,事故藏不住。藏不住的东西,才真正要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