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物说出口的那天

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,我还趴在资料室桌上。脸贴着木面,木面凉。纸巾团在掌心,腿间发麻。他很少在二〇七抽烟。那天抽了。烟味混着我的腥,难闻。

“小沈。”他弹烟灰,“下周带你见郑董。”

郑董。院里的董,院长那一层。入职培训的PPT里有他照片:笑,握手,剪彩。照片离这间屋子很远。我撑起来,衬衫只扣了两颗,手按着桌沿才坐稳。

“见……见院长?”我问,“周领导,能不能先让我喘一口气。腿还软。软着听,我会听不全。”

“谈你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是礼物。礼物要面交。面交比短信有诚意。”

礼物。我听懂了。不是带去开会,是递上去。相册里还存着那张补助截图。母亲语音里的哭腔这几天小了。小了不等于停。停了还会再开口。开口时,挡的人是周领导。周领导现在要把人往上送。

“我能拒绝吗?”我问。问完自己也知道:名额、补助、空表,全在他手里。作废之后还有作风、考核、谈话。

“你问这个,说明你还以为自己是甲方。”他笑,“你是包装好的乙方。乙方的权利是把笑练熟,把钉擦亮,到点出现。”

我没接话。心里有恨,也冒出一句很脏的念头:更大的人,会不会比二〇七宽一点。宽不是善良,是资源。资源能堵家里,也能让轮岗成真。念头一出来,我就厌恶自己。厌恶完,念头还在。

“郑董……知道我是什么情况吗?”

“知道你稳,知道你听话,知道你衣下有东西。”他把烟掐灭,“见面你少开口。开口只准笑,准答履历,准把钉当优点——优点叫个性,叫审美。懂?懂了复述。”

我复述:少开口;笑;履历;钉是个性。复述完我说:“周领导,我弱弱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
问完脸先热了。热不是娇,是怕。怕他发现我会算。哭的人好管。会问价的人,他要盯。盯就盯。问都问了,我不收回。

他盯我两秒,像第一次听见货物报价。后来他拍了拍我的脸。
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你能得到三样。第一,我继续罩你。第二,郑董那边若满意,有真正的培养名额。第三,家里再催,有更大的口子,备注照样干净。得不到的是:清清白白,和你那什么先生回来抱你。”

先生回来。他随口扔掉。我胸口空了一下。后来我点头:“我不求回来。召见已经死了。我只要您刚才说的那三样。能有一半落纸,我就认。”

“落纸不急。”他笑,“口头先够你活。送之前,周末我再验一次包装——含、自己坐、说十遍礼物。不合格,别见人。”

我把衬衫扣上,手还抖。抖着仍问:“见他……穿什么?白大褂还是便装?”

“衬衫裙。淡妆。香水不要。”他看着我扣子扣歪了,没伸手帮,“像好姑娘。好姑娘比浪货好递。你若临时装病,人事谈话我安排得出来。听清了?”

“听清了。”我说,“周领导,郑董……他急不急。急的话我怕腿先软。”

“他不急。不急更难熬。”他穿外套,“所以周末先验你。先验笑,先验含,先验你会不会把礼物两个字说完整。说不完整,别上楼。”

周末还是这间屋子。窗帘拉死,台灯只留一圈。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。他让我脱到腰。两枚永久钉露出来。他用指腹拨环,拨得我膝弯一软。

“验包装,先验标记。”他说。

“亮……不等于我想亮……”我喘,“别拧那么狠。软着含不好。”

“软着也含。”他把我按跪下去。

我跪着含。下巴很快全是水光,口水顺着锁骨往下淌,淌到乳钉上。他按后脑:“深一点。”

“会呛……”我退开一点,喘,“别按那么深。舌头碰到钉了。”

“碰到正好。”他把我按回去,更深。深到我眼角立刻湿。我用手扶他大腿,指节发白,仍把气从鼻子里挤出去。含到某一下,他抽出来,柱身拍在我颊边,水光亮。他拇指擦过我嘴角:“含着也要抬眼。礼物不埋头。埋头像后悔。抬。”

我抬眼。眼角湿。他重新按进去,更深,深到我喉间一紧。我仍含着。含到他低骂一声爽,才抽出来,拍拍我脸:“起来。自己坐。”

我跨上去。坐到底时叫了一声:“啊——!”立刻把声音收成笑——他掐腰提醒:皱眉扣分。我笑着前后。乳钉晃。下体钉被他耻骨一下下碾过。水声黏起来。淫水被顶出来,顶一下溅一点,溅在他小腹上。

“哈啊……周启……慢一点……钉磨到了……求你抱一下……自己动好丢人……还是好深……水声好响……”

“礼物自己会动。”他偏不抱,手却拧我左边乳钉,“动着说:我是周领导要送出去的礼物。说十遍。遍间不许停。”

第一遍声破:“我是……周领导要送出去的礼物……”

第二遍他撞到那一点,我差点把笑崩掉,仍咬着说完。

第三遍他退到前端磨,逼我抬腰。我喘:“别空着……难受……求你进一点……我是周领导要送出去的礼物……”

第四遍他说:“笑。笑着说。”我笑着说,笑裂了,裂了还说。

第五遍我到了。内里狂吸,嘴里漏出“嗯啊……哈啊……”,第六遍仍得说。说到第七遍,他掐腰:“皱眉。扣分。笑。”我笑着前后,水声更响。第八遍我求抱,他不抱,只拧右边那枚钉,拧得我叫出声,叫完仍说。第九遍钉又磨到了,我喘着仍说。第十遍说完,我几乎哭喊:“说完了……求你射……射外面……好洗……哈啊……夹不住了……”

他不让我立刻停,又让我动了半分钟。半分钟里某下又顶到那一点,我第二次到,仍把“礼物”含在笑里。到了他才射在外面,浊液盖住小腹。热。脏。

射完他让我跪好,含一下,再背三十秒履历。“背错重来。”我含着,退开喘,仍把句子咬完整:沈晚,护理,入职这座城,轮岗听安排。背完他拍我脸。

“合格。见郑之前,履历和笑一样不能崩。”他又拍我腿根,“上楼腿软也走得直。”

他说完仍不让我立刻穿。他让我站到台灯下,自己看小腹上的浊:“看清楚。这是包装合格的样子。郑董第一眼要看稳,不是看哭。哭留宿舍。宿舍哭肿了,我也不带你上楼。”

我看着。眉心皱、唇肿、乳钉还亮。浊沿着小腹往下滑。滑的时候我想并腿。并腿被他拍开:“分开。礼物不夹。夹了像还想留一点给自己。”

“没有留给自己。”我哑着说,“周领导,能不能让我擦一下。黏着走路……宿舍走廊有人。”

“擦外面。里面留着。”他扔纸巾过来,“留着你才记得:你问过能得到什么。问过的人,别在电梯里装清高。”

我擦了小腹,裤子提上。提上之后腿心仍黏。黏着走路,消防通道里碰到夜班护士。她点头叫小沈。我点头,把包抱在身前,抱住尚未冷却的乳钉。她问加班到这么晚。我说补材料。材料两个字出口很顺。顺差一点,二〇七的灯就可以假装没开过。

我穿衣。盖住之后问:“见他……在哪里?”

“先二〇七集合,再上楼。”他看表,“路线我带。你腿软也走。走的时候背直。”

离开前他说:“礼物说出口了,就别在宿舍哭到肿眼。肿眼不好看。郑董第一眼会嫌。”

“我尽量。”我说,“集合时间能不能提前一天说。我好把脸挂稳。”

“看你表现。”

回宿舍我还是哭了。哭得很静,用毛巾捂着。恨他把我说成礼物;怕见郑;怕钉被第三种眼睛看;也怕自己刚才问了“我能得到什么”——那句太像卖。

哭到一半,门外有脚步声。室友回来了。她敲卫生间门:“晚晚,你拉肚子啊?这么久。”

我把毛巾按在脸上,声音尽量平:“有点。你先睡。我马上出来。”

“要不要我帮你倒热水?”

“不用。真不用。”

她走了。我对着镜子把笑练了三遍。练到眼睛不红,低声对自己说:“沈晚,你问过能得到什么了。问过就扛。”出来时她已经侧过身。我关灯,躺着,腿间还潮。潮着不敢翻身,怕床单响。

周三夜里他又把我叫去二〇七。这次不是十遍礼物。他让我跪在桌边,含浅,边含边背口径。

“上下级与培养。家有困难组织关心。钉是个性。不提名字。”背错,他拨乳钉缘。拨一下,我含着哼一声,句子就断。断了重来。

背对第三遍,他按后脑让我深一点:“礼物要会喘,也要会背。背错了,郑董一听就知。”含完我嘴角全是水光。水光淌到锁骨,我仍要把笑挂回去。

挂回去之后他两指探进,专磨那一点,逼我边喘边背三十秒履历。“背错就重来。”

“沈晚……护士……入职这座城……哈啊……别那么快……会先到……履历说不全……求您慢一点……”我背着背着声音破,仍把句子咬完整。水声黏腻,淫水顺着桌沿往下淌。他用膝顶开我并腿:“别并。并了像后悔。”咬完整他才抽出手指,把亮晶晶的指腹擦在我小腹上:“合格一半。别临时装病。”

到了边缘那一次,我仍把履历说完整。说完整,腿还在抖。他偏不抽出手指,又磨了十几下,磨到我第二次到,到得夹紧他的手,淫水淌过腕骨。他抽出来给我看:“礼物会流水。流水不怕。怕的是你上楼把句子说崩。崩了,三样好处一起悬。”

抖着我问:“集合时间……能不能提前说。”他说看你表现。

夜里我护理钉:温水、药膏、压缘。报疼给自己听。想起以前有人教护理,有抱,有“晚晚”,有“别感染”。现在只有我自己。自己给自己说:“还疼。钉还在。别感染。”感染会穿帮。穿帮了,工牌、罩、名额、口子一起空。空了也还得见郑。见郑之前,先把十遍礼物从喉咙里过干净。

药膏盖拧紧时,咔哒一声。室友在外间翻了个身。我把灯调到最暗,蹲在床边把棉签包好扔掉。扔完洗手。热水又把钉缘捂热。热着我仍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扣好才敢躺。躺下之后腿间还潮。我把闹钟又看了一眼。时间还早。不睡,明天眼会肿。肿了,郑董第一眼就会嫌。嫌了,三样好处一起悬着,见不成郑。

我把三样好处记进备忘:罩、名额、口子。落纸还早。口头先够活。得不到的是清白,和先生回来。先生回来我划掉,写:召见已死。问过能得到什么,就不装纯。

划掉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。停是因为怕自己写得太像开价。我把本子合上,夹进护理笔记最里层。夹好之后手还是热的。热不是高兴。热是怕。怕问过能得到什么之后,人就回不去装纯。

后来他又发短信:下周集合。准备好。别临时装病。我回:好。屏幕上那个字亮着。我又把履历默背一遍,背到舌头发干。干着仍背。背完对镜子再练一次浅笑。浅笑练给明天上班用,也给后天上楼用。

睡前我想给那个人写信:有人要把我当礼物送出去。礼物还带着您的永久。永久在别人眼里是卖点。卖点让我恶心。可我还是问了能得到什么。我不求您回。写到“羞耻”就停。停了,把草稿删掉。召见已死。死了的号,不该用来壮胆。

灯关了。腿间还潮。怕还在,身子却记得白天自己坐下去的那一下。记得就恨。我还是把闹钟定好。集合时间一到,我还是会把脸挂稳,把钉护好,把履历背到不抖。抖了,郑董第一眼就会嫌。嫌了,三样好处一起悬。悬着,我也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