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一张召见单
召见单模板是苏律师排的,排得很素:日期、时段、地点、对象、事项、备注。事项栏她本来写了“陪同”,被我改成“服侍”。服侍两个字更直。直才不会让人误会成约会。备注栏我手写第一行:不签养到期;不问我们是谁;到点离开。
第一张单发给陆衡。时间定在周五晚九点到十一点,地点城西主宅——不是备用房。主宅意味着我允许他把鞋换进来,允许他看见我冰箱上的磁贴、沙发上的毯子、浴室里的钉护理盒。允许不等于开放生活。生活他只能路过,不能入住。
发单前我坐在书桌前停了很久。停不是矫情,是怕自己手抖——手抖会让这张单看起来像报复,像我把从前被人召见的疼,原样扣到另一个男人头上。扣回去很爽,也很脏。脏完我仍按下发送。发送理由很具体:我馋,我累,我要被服侍,我要确认“我发单”这件事能落地,而不是只停留在班底会议上的草案。
他回得很快:收到。九点到。四个字。没有表情,没有“想你”。想你两个字我会作废他。作废的标准写在池规里。
九点差五分门铃响。我开门,他站在门外,手里没有花,只有干净的手。我说:“进来。换鞋。洗手。问我今晚要什么。”他照做。洗手时水声很稳。稳完他站在客厅中央问:“沈晚,今晚要什么?”
“要你服侍。”我说,把召见单打印件拍在茶几上,“单在这儿。你执行。执行完走人。中途你若问养不养、定不定、能不能见我朋友,立刻终止,报酬减半。”
“不问。”他说。
于是我让他先跪着脱我鞋。鞋脱完,他吻我脚背——吻得轻,像请示。我摇头:“别演贵族剧。脚洗干净就行。过来解扣。”
他解我衬衫,一颗颗,解到乳钉暴露。暴露时空调风扫过钉缘,我起了一层鸡皮。鸡皮里他问可不可以含。我说可以。含的时候他比面试那夜熟练一点,舌尖绕左边,手指托右边,托得我喘出声:“轻……左边敏感……啊……对……用舌头……别用牙……右边也要……两边轮……哈啊……”
含了一会儿我按他肩膀:“下面。用嘴。先让我热。”他低头,把内裤褪到膝弯,鼻尖先碰上下体钉,碰得我腰软。软着他舔开,舔到水声立刻响起。响起时我抓他头发:“慢……先外侧……再往里……哈啊……钉旁边……那里……电流……会……会先到……别只会舔表面……往里一点……对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听指令,像听谱。谱到某一拍,我第一次边缘升起,升起我却让他停:“停。抬头。看我。”他抬头,嘴全是水光。我说:“第一张召见单,我不允许自己只被舔到。要进。要你在我里面问我快还是慢。问清楚才动。”
他戴套,把我放倒在沙发上,进来。进来那一下我叫出声,叫声在主宅天花板下显得很响。响完他真的问:“快还是慢?”我说:“先慢。慢到我夹你。夹了再快。”慢的几分钟里他一下下磨钉旁那一点,磨得淫水顺着腿根往下淌,淌到沙发巾上。我听见自己说:“深一点……再深……啊……就是那儿……别撤太远……磨……磨到我抖……抖了你还不准自己加速……”
抖开始时他仍慢。慢得我急,急着拍他背:“快。现在快。”快起来后囊袋拍得发麻,麻里水声更响,响得我羞得想关灯。关灯他问可不可以。我说:“灯开着。开着我才看清谁在服侍谁。”看清的那几下我第一次真正到——内里狂绞,绞得他闷哼,却仍不敢自己射。射要问。问的规矩是我定的。
到完我还在抽,抽着他停在里面等。我说:“继续。浅一点。浅着磨。我还要第二次。”他浅磨,磨得我腿夹他腰,腰软得几乎使不上力。力不上仍发令:“左边乳钉……拧一下……轻……啊……再顶……顶到……”拧与顶叠在一起,叠到第二次边缘升起得又快又脏。脏里我哭出一声:“给……给我……别空……”他加快最后二三十下,一下下准,准到我第二次到得喷了一点,喷在交合处,热而羞。
“可以射吗?”他喘着问。
“可以。出去射。”我说。他抽出去,射在我小腹,热盖住钉的投影。投影我擦掉。擦掉时他说谢谢。谢谢两个字让我皱眉:“别谢。谢像恩情。恩情会生期待。期待会要养到期。养到期我不签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他立刻改口,“执行完毕。”
执行完毕四个字合格,却让我心里一空。空不是后悔,是对照——对照从前我被召见时,结束后有时会被抱,有时会听一句“晚晚乖”。乖字今夜没有。没有才对。对完我让他抱我去浴室。
浴室里热水冲下来,他跪着帮我洗腿根,洗钉缘,洗得很仔细。仔细时手指不可避免又擦过敏感处,擦得我哼了一声。他立刻停:“对不起。”我说:“不是对不起。是问。问了我才准再碰。”他问。我准他用手指再浅浅搅两下,搅到余韵散一点,才让他继续洗。洗的过程里我忽然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是被养的?”他愣一下,摇头:“没有合同,没有到期,没有您管我吃什么。我只是按单来。单没有,我就去接别的私活。私活不碰您的圈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别的私活你自己接。接的时候别提我姓。提了终止。”
他穿衣前,我把一份两页打印纸拍到茶几上,标题只有一行:召见池规则说明书(身体账附件)。“第一张单跑通不够。规则要先落纸。你现在读,读完复述要点。复述错了,今晚报酬减半,下张单延后。”
他低头读。我看着他的头顶,把纸上的字在心里再过一遍——那是我写给自己的,也是写给他们的:
一、灯规高于默契。红停、黄慢、绿可深可快仍听口令;口令与灯冲突,听口令;口令只剩浪声,看灯。
二、改期与补偿是准灯。我临时改期,不算你们失约;你们临时加时,必须换补偿(时长/费用/空档),不换视同违约。
三、体罚只按清单:漏报、偷看手机、叫“晚晚”、问养到期。罚则:空班一次,或掌心竹片不超过十下,数出声。禁止自制加罚。禁止窒息、禁止留下可见伤。
四、后庭与医检式触碰:默认关闭。开启必须我手写“准”字并注明深度上限。你们不得自行尝试“顺便”。
五、检查姿可被要求:跪坐、分膝、自报主诉(怕几分/哪里涨/要不要停)。这是岗位流程,不是情趣表演。
六、不签养到期。不报平安。不问我们是谁。到点离开。射外面。清洁后走人。
他读完,喉结滚了一下:“……第三条,竹片,谁执行?”
“我执行。你数。”我说,“你若心软不数,算你们共同违约。心软不是温柔,是拆灯。”
“听懂了。”他复述灯、改期补偿、体罚清单、后庭默认关、检查姿、不签养。复述完整。我点头:“及格。纸你带走一份。岑予明天必须能背。背不出,双人单作废。”
“带走。”他把纸折好,放进外套内袋,像收一份真正的岗位手册,而不是情书。
洗完我裹浴巾坐回床沿,他擦干自己穿衣服。穿到一半我又叫他:“回来。还没到十一点。单上写到十一。你再服侍一次——用手。用手让我再到一次。到了你再走。”
他回来,跪下,两根手指探入仍敏感的内里,弯曲刮那一点。刮得我仰脖,喘得难听:“轻……太准了……啊……就是……别停……停了……罚你下次空班……”他不停,拇指同时磨阴蒂,磨到我第三次到得又短又凶,凶得腿夹他肩,肩上留下水痕。水痕他擦掉,擦完看表:十点四十八。
“可以走了。”我说,“门带上。别发‘到家了’。到家了像男友。”
他点头离开。门关上那一声很轻。轻完主宅重新只属于我。属于里我躺了五分钟,五分钟里心跳从快变慢,慢下来后打开黑本子——下部这本早改成日程与双账,不是从前那种三列恨。我在身体账写下:召见单001,陆衡,主宅,服侍,三次到,十一点前离。资本账空着。空着才干净。
写完我给苏律师发短讯:第一张跑通。模板可用。池规补一条——禁止事后报平安。她回:收到,已改。改完我又给岑予发了预告:下周三候场,是否可接,二十四小时内回。他回:可。可字干净。
夜里睡不着。睡不着不是想陆衡,是想那张单本身。单很薄,薄得像一张挂号条。挂号条从前在医院里意味着排队被叫号;今夜意味着我叫别人的号。号叫出去,人上门,服侍,离开。离开后冰箱仍嗡嗡响,响得普通。普通提醒我:这不是爱情开场。这是反绳后的一种工具。
工具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先生?这个问题在发单前就问过自己。问完答案写在备注里:不签养到期。不签,就没有“放飞日”那种被决定的结束;也没有“转正”那种被决定的延长。延长与结束都由我临时决定。临时才安全。
安全不等于不热。热在刚才那一场里很真实——真实到我叫床时没装冷,真实到第三次用手时我眼角渗了泪。泪不是爱他。是身体终于被按自己的节奏喂饱。喂饱后羞耻仍在。羞耻说:你也在用别人。用别人四个字我不躲。躲会假。假的人写不出双账。
第二天上午我去新院工地看最后验收。安全帽压着头发,口罩遮半张脸,钉在衣下安静。安静里工长汇报消防验收过了,牌子明天上。牌子上要挂我的姓——沈。沈字亮要等剪彩。亮之前我摸口袋里的手机,手机里躺着召见单001的发送记录。记录不光荣,却有效。
下午郑顾问来电,问剪彩前夜安排。我说:“酒会在新院小宴会厅。人按名单。名单外不加。加了算你破规。”他笑:“你现在连我都管。”我说:“管的是场面。场面乱,开业新闻就脏。脏了股权也脏。”他顿了顿:“那你人呢?前夜你自己怎么办。”我说:“我有召见池。池里的人不进酒会。酒会是章与酒。床是另一张单。单归我发。”
他听懂了,没再问。不问最好。最好的体面是顾问式:问政策,不问我夜里叫谁进来。
傍晚回城西,我把第一张召见单打印件折好,放进抽屉夹层。夹层里还有一封写给先生却永远不寄的草稿——草稿今夜没打开。打开会污染刚跑通的制度。制度要先活过剪彩。活过之后,再决定那封信撕还是锁。
关灯前我又把“不签养到期”五个字默念一遍。念完腿间还有余潮。余潮不赶。赶会穿帮。穿帮不是闲话,是把自己重新写成可被养的人。可被养的结构已死。死了就让它死。活着的是召见单,是上门的男人,是我自己说开始与结束的嘴。
嘴在黑暗里轻轻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出声也没有人接。没有人接才对——第一张单的意义,不是找一个新的接话人,是证明我可以把绳抛出去,再在十一点前收回来。收回来的人明天还要去盯外墙灯带,还要把剪彩前夜的座次表再核对一遍。核对完才会允许自己再馋。馋了就发下一张单。单上永远不写养到哪一天。
发单前我把模板打印了三遍。一遍撕掉,因为事项栏还残留“陪同”;两遍撕掉,因为备注里写了“可协商延期”——延期两个字太像养。第三遍只剩硬条款,我才拍照发送。发送时手指稳,稳完心口却跳。跳是因为绳抛出去的第一秒,抛的人也会晕。
他第一次问快慢时声音发紧,紧得像怕答错。答错会怎样?会停。停比骂可怕,可怕在空。空罚的影子已经在制度里,即使第一张单还没写进手册罚则。影子让他听话。听话让我更湿。湿完我仍盯着表。表是我的灯。灯不靠他给。
第二次到得喷了一点之后,我有一瞬间想留他过夜。过夜像糖。糖我戒过。戒的方式是看表:十点二十。表比糖硬。硬着我仍让他抱去浴室,让他洗,让他再用手做满时段。做满不是贪,是维护召见单的严肃——写到十一就到十一,不到点结束会让制度变脾气。脾气是旧绳的语言。
他离开后我把沙发巾丢进洗衣机,水温打高。高里我站着等,等的时候忽然笑出声。笑是因为想起从前等短信的自己。自己现在发短信。短信结构倒置了,人还是会喘,还会湿,还会在事后空虚。空虚叫我去开冰箱。冰箱有酸奶。酸奶很普通。普通把夜从权力戏里拖回生活。
何姐把侍从费入账科目发我确认。确认时我删掉摘要里的“私人宴请”,改成“个人生活服务”。服务两个字冷,冷得正确。正确完我给岑予发预告。预告不是调情。调情会让候场变约会。约会是养的芽。芽我剪。
入账那天何姐打电话确认金额。金额不多,不多才像岗位。像包养会贵,贵会生“我值”。值字一抬头,养到期就来敲门。门不开。不开的人把银行备注写成生活服务,冷冰冰,好。
关灯前我把打印件折进夹层,夹层里那封致先生的草稿角露出来一点。我把它按回去。按回去不是怕,是排序:先让新制度活过剪彩,再处理死召见的信。信会撕或锁,但不会寄。不寄是卷六硬锁。硬锁今夜只是摸了一下抽屉,没有打开。